所有琼剧：那个老艺人拍着肚皮说，戏都在这里，可你们只听过三出

研习社

在万宁一个渔村，我碰见个怪老头。他坐在庙前石阶上，面前放壶茶，自己跟自己下棋。我凑过去问：“阿公，这儿晚上有琼剧看吗？”他眼皮都没抬：“你想看哪出？”我说：“都行，有名的。”他这才看我一眼，笑了：“有名的？《红叶题诗》《张文秀》《三看御妹》，你们外地人就晓得这三出。”我有点不服。他拍拍自己肚皮：“所有琼剧，都在这儿。可惜啊，没几个人想听了。”那语气，像守着一座没人进的旧祠堂。我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所有琼剧”，不是一两出戏。是几百出老戏，是几十代人的命。我们知道的，太少了。

你以为琼剧就那几出？它曾有一千多出老戏

我一直以为琼剧就是苦情戏。什么《秦香莲》《红叶题诗》，哭哭啼啼。后来跟那个万宁老头混熟了点，他叫阿德公。他搬出个樟木箱子，里头全是手抄戏本。纸黄得跟烟叶似的，边角被虫蛀了。我数了数，光一本本子，就记着几十出戏名。好多我连听都没听过：《双自由》《玉堂春》《五娘上京》《苏东坡在海南》《海瑞罢官》……阿德公说：“早年间，琼剧有一千多出。现在常演的，两只手数得过来。”我听了心里发堵。所有琼剧，哪里是几出戏？那是一片海。我们只看见岸边几朵浪。

别处的戏是戏，琼剧的戏是“日子”

我追着琼剧跑了几个县。在文昌，看《红叶题诗》；在琼海，看《三看御妹》；在定安，看《搜书院》。可看得越多，越觉得所有琼剧都有个共同点：它不演英雄，不演神仙。它演“日子”。张文秀是受气的穷女婿，秦香莲是等夫的苦女人，翠莲是泼辣的丫鬟。就连包公戏，也要先唠一大段家常。一个阿婆跟我说：“琼剧唱的不是古人。是我阿姆，是我阿婆，是我们村里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你听，多狠。所有琼剧，拆开看，全是海南人的家事。你听进去了，就像翻开了自家的旧相册。

悲有哭海，喜有闹台，琼剧不止会哭

总有人说琼剧只会哭。那是他们没听过“闹台”。我在海口一个公期夜，看过一出叫《五子登科》的戏。锣鼓一响，五个花脸跳出来，满台翻。台下娃娃笑成一团，阿公阿婆也拍手。那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阿德公说：“所有琼剧，有苦的，也有甜的。有哭的，也有闹的。跟过日子一个样。不能光见人哭，不见人笑。”我后来就明白了，琼剧的“喜”，是海南人苦日子里自己熬出来的糖。你只吃那点苦，是你自己没找对戏。所有琼剧里，藏着这座岛的两种颜色：海水的咸，和椰子的甜。

失传的那些，才是“所有琼剧”真正的遗憾

阿德公说，他年轻时候，村里一个老旦能唱连本戏《陈三五娘》，一唱三晚，不带重样。现在那老旦没了，戏也没了。他翻出个本子给我看，上面写着“鸨母诓银”。我问这戏还在吗？他摇头：“会的人，都进土了。”他那眼神，像提起一个走了多年的朋友。所有琼剧，其实已经不全了。我们看见的，是漏水的瓢。每次老艺人一走，就漏掉几出。没人记，就真没了。所以我现在听琼剧，总带着点急。不是怕它难听，是怕有一天，想听都听不着。所有琼剧，正从我们指缝里，一出出往外漏。

可也有人，想把“所有琼剧”往回捡

也不是全丧。我在海口一个老旧小区里，见过一个退休老师，姓王。她花了好几年，走遍海南，采访老艺人，把记得的唱段录下来。家里堆满了录音带和本子。她说：“我记不完所有琼剧，但能记一出是一出。”她给我放了一段录音，是一个九十岁阿婆唱的《苦凤莺怜》。音质差得像隔着海水，可那声儿一出来，我浑身发凉。王老师说：“这阿婆上个月走了。幸好，我录了。”你看，所有琼剧，不是没救。是得有人去“捞”。像捞海里的针。慢，可总得有人干。

别再说“听来听去就那几出”了，是你没走进去

我朋友小陈，海南仔，以前也跟我说：“琼剧不就那几出吗？”后来我带他去了一次乡下公期。听了一出他从没听过的《珍珠塔》。他出来时，眼睛红红的，说：“我以为琼剧只会哭海，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我笑他：“你不是说就那几出吗？”他不好意思：“是我没走进去。”所以啊，别急着给所有琼剧下定论。你没听过，不代表它没有。它可能就躺在某个老艺人的肚子里，或者某个旧樟木箱里，等着你去问一句：“阿公，还有别的戏吗？”

所有琼剧，是海南人用几百年熬成的一锅汤

我后来要离开万宁，又去庙前找阿德公。他还在下棋，还是一个人。我问：“阿公，你为啥不找个人学你肚子里那些戏？”他落下一子，说：“等人。等一个愿意坐下来的后生。他只要肯问，我就肯教。”我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后生，你写的那些，别光写一出两出。要写，就写所有琼剧。它们不是一个妈生的，可都长在这岛上。是一家人。”我点头。走了老远，回头看他，还坐在那棵大榕树下。像一本摊开的旧戏本，等着风来翻。

所有琼剧，不是一张节目单。是几百出戏，是几代人的爱恨，是海南话在风里拐的每一个弯，是椰子壳里漏出的每一声哭和笑。你听不完。可你每听一出，就离这座岛更近一步。这就够了。别急。戏在，人还在。慢慢听。总会有一出，唱进你心里。那时你就知道，什么叫“所有琼剧”。那是海南。整座岛，都是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