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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一个老公园,我本来是要去拍月季的。结果被一阵曲胡声拽住了。那声音不尖,不炸,像谁在撕一块湿布,撕得人心口发酸。我凑过去,看见一个老头,背微驼,站在一圈人中间,正唱曲剧探窑。他唱的是王宝钏见母亲那段:“老母亲,你莫要,再劝儿了……”就这一句,我旁边一个提菜兜的大娘,嘴唇抖了抖,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那时候哪懂什么叫曲剧探窑。就觉得,这声儿怎么这么“磨”人。跟豫剧的硬不一样,它不往你耳朵里砸,它往你心里钻。像河南的雨,不猛,但湿透。
王宝钏跟她娘,把“犟”和“疼”唱成了两把刀
曲剧探窑这出戏,剧情你大概知道。王宝钏,相府千金,嫁了穷薛平贵。爹不认,她也不回头。苦守寒窑十八年。母亲来看她,带了一肚子劝。劝她回家,劝她别倔,劝她服个软。可王宝钏呢?不。她跪在那儿,哭着唱,可就是不松口。
这出戏最勾人的,不是惨。是“犟”。一个大家闺秀,脱下绫罗,换上粗布,住在土窑里。她娘来了,她的委屈全倒出来,可最后一句还是“儿不回去”。你听曲剧探窑,就像听两个至亲的人,在窑洞里把心剜出来给对方看。娘的疼,是往回收的;女儿的倔,是往外顶的。两股劲一撞,那戏就成了一把双刃刀。
河南曲剧的“哭”,是带着面汤味的
河南曲剧跟豫剧不一样。豫剧是吼,是烈,是黄河开河。曲剧呢?它用本嗓,像说话一样唱。尤其曲剧探窑里王宝钏的哭腔,不嚎,是“诉”。一句一叹,像把十八年的苦,掰开了揉碎了,就着面汤往下咽。
那晚我从公园回来,搜了段录音。一个人坐屋里听,听到“娘啊,你可知儿的苦”,我鼻子突然堵了。不是矫情。是那唱腔里,有种“活人味”。它不端,不装,像村口二婶子跟你倒苦水。你听着听着,就觉得那个在寒窑里熬了十八年的女人,不是戏里的人。是你哪个没见过的老姑奶奶。
曲胡一响,配着板胡,像娘俩在风里说话
曲剧探窑的伴奏,也绝。曲胡是主奏。那琴筒是圆的,声音柔,像一团湿棉花,托着唱。板胡再往上一挑,又添了点碎。老艺人说,曲剧里,曲胡和板胡是一对。曲胡是娘,板胡是儿。娘在前头走,儿在后头跟。你听曲剧探窑,那两把琴一递一和,真像窑洞里母女俩的影子,被油灯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认识一个拉曲胡的老头,在郑州北关。他说:“拉别的戏,手要快。拉探窑,手要慢。你一快,王宝钏那口气就断了。”你品品,多讲究。曲剧探窑的味儿,全在这“慢”里。慢得让你不得不把心静下来,去听那点从腔缝里漏出来的疼。
听曲剧探窑,别坐太前,眼泪容易溅自己一脸
我后来在洛阳也听了一回曲剧探窑。是个小剧场,旧木椅子,一坐咯吱响。我买的是前排。结果唱到王宝钏给母亲下跪那段,台上演员真跪,水袖一甩,那声“娘啊”一出来,我前面一个大姐,突然抽泣起来。那声音比台上的还揪心。我往后挪了挪,还是没躲开。整场下来,我手边的一包纸巾,被别人抽去一半。
散场后,我听两个大娘在门口说。一个说:“这戏不能多听,听一回,回去得缓三天。”另一个说:“可不。我婆婆以前就爱哼这段。现在人不在了,我一听,就觉着她回来了。”你听,曲剧探窑哪是戏?是念想。是河南人搁在心底的一壶老酒。不喝没事,一喝,就上脸。
年轻人也开始听曲剧探窑了,他们说“比什么治愈系都顶用”
我刷到过几个视频,是大学生在宿舍里放曲剧探窑。弹幕滚着:“救命,听哭了”“我奶天天听这个”“曲剧才是河南的宝藏”。还有个姑娘,把那段“老母亲”做成了闹铃。她说:“早上听一段,能想我奶,也能醒神。”我笑她。她正经说:“曲剧不吵,它还挠你。跟猫爪子一样,软乎乎的,可挠完一道红。”你听听,年轻人嘴里的曲剧探窑,是这个形容。它没被供着,它被揣在生活里,当成了个会出声的旧棉袄。
你问曲剧探窑好在哪?我说不清,你自己去听
河南的戏,多。可要我说,曲剧探窑是最“贴”的一出。它不宏大,不热闹,就是一个破窑洞里,娘和闺女,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可就是这几句话,唱了上百年,把一代代河南人的眼泪,都勾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不劝你。你哪天真到了河南,逛公园、赶庙会,听见那曲胡慢悠悠地响,听见有人唱“老母亲”,你别走。站那儿。哪怕听两句。就两句。你会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不只有你一个人在“犟”。那个王宝钏,比你犟多了。可她跟你一样,犟得让人心疼。
这,就是曲剧探窑。土,但不俗。慢,但不空。它像一碗放了芝麻叶的稠面条,热乎乎,黏糊糊,吃完,你还想再咂摸咂摸。别问我好不好。你听。听完了,你比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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