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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古玩城后街,我蹲在一个旧书摊前翻烂货。老板从三轮车底下拖出个纸箱,里头全是旧磁带。我本来只是看看。结果翻出一盘《曲剧专辑:卷席筒·陈三两·李天保娶亲》。封面旧得发黄,角上还缺了一块。老板说:“三十,拿走。现在谁还听这?”我给了他三十。就这三十块,让我家一夜没睡好。
那盘磁带,是我爸的“青春歌曲”
我把磁带带回家。我爸正坐阳台上剥蒜。我往旧录音机里一塞,按下播放键。先是“呲呲”的空白声。然后,曲胡起来了。就那一下,我爸剥蒜的手停了。他眼睛望着窗外,像被谁点了穴。等《卷席筒》里苍娃唱“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我爸忽然哼起来。他哼得跟磁带里错着拍,可那调子,对得死死的。
他跟我说:“这带子,我年轻时候听过。那时候在村里,谁家有个录音机,跟现在开宝马似的。一盘曲剧磁带,能听一个月。听得磁粉都掉了,还在放。”他说着说着,不剥蒜了。就坐那儿听。听到《陈三两》那段“陈三两迈步上公庭”,他眼睛红了。我长这么大,没见他那样。曲剧专辑,对我爸来说,不是音乐。是他那回不去的二十岁。
专辑里的老艺人,嗓子都是“土”里刨出来的
那盘专辑里,没标什么“名家领衔”。可你一听,就知道不是现在那些漂漂亮亮的嗓子。老艺人的本嗓,带着毛边。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不光滑,但甜。尤其《李天保娶亲》里那段哭灵,一声“我的妻呀”,撕得人头皮发麻。我查了查,这盘带子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的。那时候录音条件不怎么样,可就是那“不怎么样”,反倒录进了戏班子的“活气”。你能听见台底下的咳嗽声,能听见板鼓后面有人小声搭腔。这些东西,现在的数字专辑早修没了。所以我说,这三十块买的不是磁带。是一截没被磨平的旧时光。曲剧专辑,老的那种,是带着土星子的。
数字专辑再清晰,也缺了那口“气”
我后来也在手机上买了几个付费的曲剧专辑。音质确实好。没杂音,没底噪,连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你听久了,总觉着哪儿空。就像吃真空包装的胡辣汤,料没少,可就是少了街边那口锅气。老磁带里的曲剧,是“毛边”的。演员嗓子劈一下,乐队多敲半拍,台下有人喊“好”。这些“毛病”,恰恰是戏的命。所以我劝人听曲剧专辑,别光买最贵那个。去找找老录音,哪怕是“呲呲啦啦”的。那里面,有戏。有活人。有河南的土。这不是发烧,是过瘾。
曲剧专辑封面,简直就是一部“河南风俗画”
我这人对封面也上瘾。那盘旧磁带的封面,印着个花旦,穿着红袄绿裤,站在一片假山前。背景是蓝底黄云。丑得可爱。可你就是挪不开眼。后来我又在旧货摊上收了几张。有的封面是《小姑贤》,画着个泼辣姑娘,叉着腰,瞪着眼。有的《探窑》,王宝钏跪在破窑前,穿得素,脸上两道黑。你看这些封面,就想起村里办喜事时,墙上贴的年画。曲剧专辑的封面,不洋气。可它洋气啥?它要的就是这股“土”劲。土得跟河南大地一个色儿。
卖磁带的老板说:这玩意儿,十年后想买也买不着了
我后来又去那旧货摊。老板见我又来了,笑了:“尝着味了?”我点头,问他还有没有。他点根烟,说:“我收废品时,老被那些旧磁带绊脚。以前论斤卖。现在才知,有人找。”他吐了口烟:“不过也快没了。现在的人,连录音机都不好找。曲剧专辑,再过十年,你想买,怕也买不着了。”我听完,心里一沉。不是心疼钱。是觉着,这些装在塑料壳里的老腔,正在像沙子一样,从我们指头缝里漏走。
我现在不追新歌了,追“曲剧专辑”
以前我歌单里,净是些流行。现在呢,多了个分组,叫“曲剧”。里头的“专辑”,有从旧磁带翻录的,有从视频里扒的,也有正经音乐平台买的。朋友笑我:“你咋跟我爷一个口味了?”我回他:“你爷才是真懂。”我现在每晚睡前,听一段《探窑》。不用看画面。就闭着眼。曲胡一响,王宝钏开口,我那颗被白天折腾得乱糟糟的心,就慢慢顺了。曲剧专辑,像一帖老膏药。不治病,但贴着,热乎乎的,舒坦。
你问我哪张专辑最好?自己去旧货摊碰
别让我给你开单子。没意思。曲剧专辑这事,得自己“碰”。去郑州、洛阳、开封的旧货市场。找那些蹲在墙角的摊。问一句:“有曲剧磁带有没?”老板从箱底给你拖出一堆。你就蹲那儿,一盘一盘翻。翻到哪张,封面合眼缘,就买。回家一放,好听,算你赚了。不好听,也不亏。就当请一场戏班子。现在请一场,三十块,到哪儿请去?
所以,别问我为什么大晚上听“呲呲啦啦”的旧磁带。我是从那儿头,听出了我爹的年轻,也听出了河南人的命。曲剧专辑,新有新的好,旧有旧的亲。我偏旧。因为旧的,有土,有汗,有咱祖辈在里头。你听进去,就再也看不上那些甜得发腻的歌了。这,不叫怀旧。这叫认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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