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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阳关林庙会，我头回被一段曲剧唱段钉在板凳上。那是个土台子，木板咯吱响。一个穿蓝布衫的老生，扮苍娃。他往台口一跪，曲胡一起，张嘴就是“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那嗓子不亮，甚至有点沙，可就是那沙，跟砂纸似的，一下子把你心上的锈给蹭掉了。我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本来在哄娃，听见这声，不哄了。眼圈红着，嘴里跟着哼。我那时候还不懂，一段曲剧唱段，怎么能把一庙会的人都给唱“定”住。后来我懂了。曲剧的唱，不是给人听的。是给人“认”的。认亲戚，认命，认自己。
小苍娃那段，是河南人的“悲喜交加”
你问河南人哪个曲剧唱段最熟？十有八九说《卷席筒》里小苍娃那段。那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小苍娃这孩子，又憨又灵，为了嫂子，自己把罪名揽下。那一段唱，是他在押解路上，跟嫂子交代后事。词是家常词，调是家常调。可就是这“家常”，才要命。他唱“再不能，给嫂嫂，端茶送饭”，没哭，可你听着比哭还难受。我头回听，正吃饭，结果那口糊涂面在嘴里嚼了半分钟没咽下去。我奶以前老哼这段。她说：“这娃，命苦，心好。”你瞧，一段曲剧唱段，能让你想起家里人。那它就不是唱段了。是家书。
《陈三两》一开口，像把人按在公堂上
还有一个曲剧唱段，我印象太深。《陈三两》里“陈三两迈步上公庭”。那段，是个青楼女子，被逼着上公堂，不哭不闹，就那么稳稳地走。可她越稳，你越揪心。那嗓子，不是唱“怨”，是唱“清”。清白，清醒，清冷。像冬天井台上结的薄冰，一踩就碎，可你踩不得。
我在郑州一个公园里听一个老太太清唱过这段。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站那儿，手一背，眼一抬，整个人就不一样了。旁边一圈人，没一个出声。她唱到“迈步上公庭”，步子真往前迈了半步。就那半步，我胳膊上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曲剧唱段的厉害，就在这“半步”里。它不炫。它让你信。
《探窑》里的母女对唱，能把你心揪成麻绳
我有个朋友，学曲剧的。她说，最怕唱曲剧唱段里的《探窑》。为啥？因为那出戏，母女俩在窑洞里对着唱。娘劝闺女回家，闺女跪那儿不松口。都是至亲，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唱到最后，不是比嗓子，是比“疼”。谁更疼，谁就唱得更好。她说：“我每回唱完，眼睛肿三天。不是哭的，是憋的。”我后来专门去听。确实。那声儿，像两根麻绳，一根系着娘，一根系着闺女，越拧越紧。你在台下，被那绳子勒着，喘气都难。可就是忍不住要听。曲剧唱段，悲到顶了，反倒有股子“痛快”。像把一肚子委屈，都替人倒了。
曲胡一托，唱段就有了“魂”
我慢慢也听出了门道。曲剧唱段里，曲胡太要紧了。它不像京胡那样“抢”，它是“托”。托着你，像大人扶着小孩骑自行车。你唱快了，它不急；你唱慢了，它跟着。尤其那些哭腔，曲胡一垫，那泪就从嗓子里“引”出来了。我认识个拉曲胡的师傅，洛阳人，叫老海。他说：“曲胡不能太亮。得有点‘沙’。太亮了，不贴人。唱段是肉的，曲胡得是皮。皮包着肉，才暖和。”你听，多准。所以我现在听曲剧唱段，总是竖着耳朵找曲胡。它一响，我就知道，魂来了。
年轻人也开始哼了，都说“曲剧唱段能解压”
你别以为曲剧唱段只有老人听。我在B站和抖音上搜过。不少年轻人翻唱。有个郑州的大学生，在宿舍里唱《陈三两》，跑调跑得厉害，可点赞好几万。弹幕里全是：“虽然跑调，但有那味儿了。”“曲剧才是河南人的DNA。”还有个姑娘，把《探窑》做成了睡前电台。她说：“我听这个，比听什么白噪音都睡得香。”我笑她。她认真说：“曲剧的唱，不闹，它‘磨’。磨着磨着，人就软了。”你听听，“磨”这个字，用得多好。曲剧唱段，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刺激你。它陪着你。像冬天的老棉被，重，但踏实。
想学唱段？先学会“说人话”
我试着学过几句。难。那本嗓，不是随便吼。得“说”。像说话一样唱。你越想唱得“像戏”，越不对。老艺人教人，头一句就是：“别拿腔拿调。你平时咋说话，就咋起音。”我练“小苍娃”那段，练了一个礼拜，才找到点“说”的感觉。就那一下，调子顺了。所以，想唱好曲剧唱段，先别想着“唱”。先当自己在跟人说话。说给嫂子听，说给娘听，说给台下那些不认识的人听。说到了，戏就到了。
别总问我哪个唱段最好，你得自己去“撞”
我写这么多，也不想给你列个“必听十大”。没劲。曲剧唱段这东西，得靠“撞”。你去公园，去庙会，去旧磁带里，去抖音里。撞到哪段，你就听哪段。听到哪句，你鼻子一酸，那就是你的了。我撞着的是“小苍娃”。你撞着的，可能是“陈三两”，可能是“老母亲”，也可能是《李天保娶亲》里那声“我的妻”。无所谓。撞上了，就是缘。你就把它揣兜里。以后难过了，累了，想家了，就拿出来听。听完，心里就透亮了。
曲剧唱段，不是歌。是河南人熬了一百年，熬出来的一碗药。治乡愁，也治心堵。你喝不喝？反正我是离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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