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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人民公园,我撞见过一场没有演员的“戏”。拉琴的是个黑瘦老头,坐马扎上,弓子一搭,曲胡先“吱呀”一声,像谁把老木门推开了。接着,那声儿就活了。忽高忽低,忽软忽硬,跟人在说话一样。我本来要去拍牡丹,结果站那儿听了半小时。旁边一个大娘小声说:“这是曲剧独奏,老海拉的。你听,那弦子会哭嘞。”我那时还不懂,曲剧独奏能有多大劲。后来听多了,才知道这玩意儿厉害。它不用人唱,自己就是一出戏。
曲胡独奏,就是“用弦子说话”
曲剧独奏里,最常见的,是曲胡。曲胡这乐器,不像二胡那么亮,也不像板胡那么冲。它沙,它糯,像河南人说话,带点含糊,可字字往心里落。我听老海拉《大起板》。那曲子有股子急劲儿,像赶集的人往戏台前涌。曲胡在他手里,一会儿学人笑,一会儿学人叹。旁边几个老汉,听着听着,脚就开始打拍子。有个干脆闭了眼,脑袋一晃一晃,像喝多了。 老海说,拉曲剧独奏,不能只想着“拉”。得想着“说”。你拉出来的每个音,都得像一句河南话。比如《探窑》里的过门,那几声“2——5——”,不是音,是王宝钏在窑洞里喊娘。你拉软了,她就不像了。我后来再听,真有那味儿。曲剧独奏,其实就是在用弦子演哑巴戏。唱的人没开口,可台词全在琴里头。
唢呐独奏一出来,能把人天灵盖掀了
曲剧独奏里,还有一样狠的:唢呐。你听曲胡,是往心里钻;听唢呐,是往天上冲。我头回听曲剧里的唢呐独奏,是在一个葬礼上。那声儿,不吹曲子,是“哭”。一段《秦香莲》里的悲调,唢呐一响,满院子的人,本来还在说话,全静了。那声音像把人的悲,从脚后跟往上抽。有个老太太,听着听着,就站不住了,扶墙哭。
吹唢呐的师傅,五六十岁,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他吹到最狠处,眼睛都红了。歇下来,他跟我讲:“吹这调,不能光用气。得用命。你心里不苦,吹出来就飘。”我信。因为那晚,我一个外乡人,都听出了自己心里那点事。曲剧独奏里的唢呐,就是一把锥子。它不给你留面子,直接扎你最软的地方。
板胡和古筝,偶尔也来“插一脚”
除了曲胡和唢呐,曲剧独奏有时也让板胡、古筝露脸。板胡脆,像炒豆子,一曲下来,人精神。古筝呢,在曲剧里不多见,可一出来,就添了层“文气”。我曾在洛阳一个曲剧社里,听一个姑娘用古筝弹《陈三两》的调。那声儿,叮叮咚咚,像雨打瓦檐。和曲胡的沙不一样,它清。可清里,也带着点冷。像陈三两这个人,看着弱,骨子里硬。
老海说,曲剧的独奏,从来不是谁都能上的。得挑。哪段用啥家伙,都有讲究。你乱来,味儿就串了。所以,曲剧独奏这东西,看着是一个人坐那儿拉,其实背后是一整套规矩。不懂的人,听个热闹。懂的人,听的是“门道”。
以前戏班开场,就靠一段独奏“拢人”
我认识一个老艺人,他说以前戏班下乡,不兴报幕。就靠曲剧独奏开场。台下一乱,你上去拉一段“闹台”。那曲胡一响,像长了手,把人往台前拽。等人都聚过来了,正戏再开。他说:“独奏,是戏的‘叫卖’。你叫卖声不响,没人来买你的戏。”你听听,多实在。现在剧场里,早没了这程序。可你去乡下看野台子,还能碰上。戏没开,乐手先上来,哗啦一阵,场子就热了。那几分钟的曲剧独奏,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年轻人也听曲剧独奏,说它“像河南的布鲁斯”
你别以为曲剧独奏只有老年人听。我在B站上搜过。有个视频,标题叫“河南曲胡,一种会哭的乐器”。点开,是个年轻人在宿舍里拉曲胡。拉的正是《卷席筒》的过门。弹幕里全是:“泪目了”“这调子,像我想我奶了”“河南布鲁斯”。我拿着手机给老海看。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后生,手有点僵。可心是热的。”他笑了,说:“布鲁斯是啥?也是说苦的吧?那倒跟曲剧一个理。”你听,多好。曲剧独奏,在这个时代,又找到了新的耳朵。它不土。它只是老。老得,像黄河滩上的淤泥。你一脚踩进去,拔出来,腿上都带着千年的味。
想听地道的曲剧独奏,去公园和旧磁带里找
我不给你开歌单。没意思。曲剧独奏,得自己“碰”。你早起,去郑州的人民公园,去洛阳的牡丹广场,去开封的城墙根。听哪儿有曲胡响,你就往哪儿凑。站后头,别吭声。就听。听到某一段,你心里“咯噔”一下,那就是你的了。或者,去旧货市场,翻几盘老磁带。那里面,藏着很多没被修过音的曲剧独奏。有底噪,有咳嗽,有台下人叫好。那才是活的。比音乐软件里那些干干净净的,有劲多了。
曲剧独奏,说到底,就是河南人用几根弦,跟老天爷唠嗑。唠着唠着,就把日子里的苦,唠成了曲儿。你听,它在。你走,它还在。就等你哪天累了,蹲下来,听一耳朵。听完,你就能接着走了。这,就是曲剧独奏的功德。不喧哗,可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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