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头回听曲剧名旦,不是在大剧院。是在郑州城南一个叫十八里河的地方,一片老坟前。村里办丧事,请了个草台班子。我去凑热闹,本为看吹响器的。结果一个老太太,穿件旧黑褂子,头上别朵白绒花,颤巍巍走到灵前。她一张嘴,来了一段《探窑》里的“老母亲”。那声儿,不尖,不亮,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我大太阳底下,后脊梁“唰”地凉了。旁边一个老汉抹着泪说:“这是咱这一片的曲剧名旦,年轻时候,方圆几十里,就听她唱。”我那时才知道,真正的名旦,不在海报上。在红白喜事里,在活人的眼泪里。
张新芳:人称“曲剧皇后”,她却在地头唱了一辈子
后来我听人说,论曲剧名旦,头一个得提张新芳。这老太太,南阳人。小时候家里苦,跟着戏班跑,嗓子是野地里练出来的。她最拿手的,是《陈三两》。那角色,沦落风尘,可一身硬骨。张新芳唱“陈三两迈步上公庭”,那步子,那气口,像把公堂当成了自家的堂屋。不怯,不软。老戏迷说,听张新芳,不能光听声,得听她那股“劲”。什么劲?就是河南女人那种“再难也不低头”的劲。
我找了个老录音听。音质差,呲呲啦啦。可张新芳一开嗓,我整个人都坐直了。那嗓子,不算甜,甚至带点沙。可就是那沙,像黄河滩上的细沙,磨你。她唱“迈步上公庭”,你眼前就真出现一个女子,稳稳当当,一步步往刀口上走。这叫啥?这叫曲剧名旦。不是脸蛋,不是嗓子,是往台上一站,能镇住方圆二里地的那个“场”。张新芳有。而且是一辈子都有。
刘艳丽:都说她“俏”,可她的苦戏能把人唱瘫
还有一个曲剧名旦,常被老戏迷挂嘴上:刘艳丽。她跟张新芳不是一个路数。张新芳是“刚”,刘艳丽是“俏”。演《小姑贤》里的小姑,那叫一个灵。眼珠子一转,嘴一撇,满台都是戏。可你要以为她只会俏,就错了。我听她一段《卷席筒》里的嫂娘。那声儿,从“俏”一下子转到“苦”,像六月天突然落冰雹。你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跟着下来了。
我拿她的录音给一个懂行的听。那老兄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蹦出一句:“这娘们儿,嗓子有钩子。”我笑了。可不就是钩子吗?曲剧名旦的嗓子,都带钩。不钩你耳朵,钩你心。你听一段,就再也跑不掉。
王秀玲:被人说“太洋”,可她把曲剧唱成了“细粮”
我还想提一个:王秀玲。这个名字,现在提的人不多了。可她当年,也是响当当的曲剧名旦。有人说她唱得“洋”,不像土生土长的曲剧。我后来听了,懂那意思了。她的嗓子,比老一辈“细”。讲究,干净。像把粗粮做成了细粮。可你细品,那“曲剧味”还在。只是被磨得更光溜了。她演《红楼梦》里的林黛玉,那几声叹,像从书里飘出来的。我当时就想,原来曲剧也能这么“雅”。可它不飘。它还在河南人的嗓子眼里。王秀玲,是曲剧名旦里的另一条路。证明这戏,不光能唱土,也能唱细。
地摊上卖磁带的老板说:名旦的带子,前几年还抢手
我在郑州古玩城后街,问一个卖旧磁带的老板:“有曲剧名旦的带子吗?”他头也没抬:“有。张新芳、刘艳丽的,前几天刚被一个东北人买走一批。”我惊了:“东北人也听曲剧?”他笑:“戏迷不分地界。名旦的带子,现在越来越少。你们年轻的不懂,以前谁家有个张新芳的全本,邻里都来借。”他说着,从底下翻出半箱,说:“就剩这几盘了。王秀玲的也有。你要不?”我全要了。抱着那半箱磁带,像抱了半部河南女人的哭和笑。曲剧名旦,在旧货市场里,比金子还稀。
老戏迷说:听名旦,得先听“悲”,再听“骨”
我后来跟一个老戏迷,在公园长椅上聊。他说:“你们现在听曲剧名旦,光挑好听的。错。得先听‘悲’。听她们怎么哭。哭海不海,见功夫。再听‘骨’。听她们怎么‘倔’。王宝钏、陈三两、秦香莲,哪个不是倔骨头?”他拍拍我的肩:“曲剧的名旦,不是唱得好的。是把河南女人的命,唱明白的。”我听完,回家把《陈三两》又听了一遍。这回听懂了。张新芳那嗓子,不是在唱。是在替所有硬气的河南女人,把心口的火,一口一口吐出来。这,才是曲剧名旦。
别去搜“十大名旦”了,去红白喜事里找“活名旦”
我现在不搜“曲剧名旦排名”了。没劲。你想听真名旦,去郑州、洛阳、南阳的乡镇。去庙会,去红白事,去村口。那些穿着旧戏服、脸上有褶子的老太太,可能就是某个时期的“台柱”。她们不挂头衔,可一开嗓,你就得服。我后来在开封一个庙会上,又碰见一个唱《小姑贤》的老旦。嗓子早不复当年,可那眉眼,那抬手,那几下“碎步”,一看就是科班的老底子。她唱完,几个老汉围上去,叫她“小五子”。我才知,她年轻时,也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曲剧名旦。如今,她就在这个土台子上,给百十号人,唱一段小姑贤。台下几个姑娘,看得眼都不眨。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这戏,断不了。只要还有这样的老太太,愿意在风里开嗓,曲剧名旦,就还在。名不名,早不重要了。有人听,有人疼,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