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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一回认真听河南戏,是在郑州一个拆了一半的城中村口。先是一个老汉吼豫剧,《谁说女子不如男》。那嗓子像从黄河滩里捞出来的,带着沙,带着浪,砸得我后脖子一激灵。我站那儿听。没一会儿,另一个角落,曲胡响了。又一个老汉,不吼,不喊,像跟人商量事儿似的,唱《陈三两》。那声儿不撞你,是“缠”你。跟藤条一样,往你心里绕。
我那时候想:这俩,不都是河南戏吗?咋一个像抡大锤,一个像拉二胡?
后来我追着这两样戏跑了不少地方,也自己蹲在电脑前查。慢慢才明白,豫剧和曲剧,是河南这口大锅里,炖出来的两种味儿。一个急,一个缓。一个硬,一个黏。都是河南人,可脾气不一样。
豫剧是“吼”,曲剧是“说”
你听豫剧,头一个感觉就是“硬”。它不藏着。唱到怒处,像把刀往天上扔。嗓子是“吼”出来的。常香玉的《花木兰》,你听着,就觉得黄河开河了。那是“大江大河”的劲。河南人受了气,得吼出去。豫剧就是那个“吼”的出口。
可曲剧不。它本嗓,软,跟说话一样。唱到苦处,它不喊。它“诉”。像你二叔喝多了,坐在门槛上,跟你一点一点倒。倒着倒着,调子就来了。我听《陈三两》,那声儿像冬天井台上冒的白气。不冲,但冷。冷得你心疼。
所以,豫剧是黄河,曲剧是胡同。一个让你站直了,一个让你蹲下来。
我爷听豫剧能拍腿,听曲剧就抹泪
我爷是河南舞阳人。他脾气暴。听豫剧,也跟着吼。吼完,拍大腿,说:“得劲!”可一听曲剧,人就软了。尤其《卷席筒》。小苍娃那段“我离了登封小县”,他一听,就别过脸去。我奶说:“你爷这辈子的泪,都攒给曲剧了。”我不懂。后来我爷走了,我才咂摸过来。豫剧是“腔”,它让你出气;曲剧是“情”,它让你出泪。豫剧和曲剧,对河南人来说,是一个人的两面。白天出门,像豫剧;晚上回家,像曲剧。
乐器也不一样:一个靠板胡,一个靠曲胡
我后来爱往戏摊后头钻。豫剧的乐师,抱着板胡。那琴声,脆,亮,像小刀子。几个音一响,你就知道,戏要往高里走了。曲剧呢?曲胡。那琴筒圆乎乎的,音色又沙又绵。老艺人说:“板胡是骨头,曲胡是肉。”我一开始当他说笑。后来听多了,真是。豫剧和曲剧,从乐器上就分了家。一个要“骨架”,一个要“皮肉”。你听那板胡一拉,想站起来;听曲胡一响,想坐下。
我在“剧本网”上,把两家的老本子翻了个遍
听戏听出瘾了,就想看本子。我摸到一个叫剧本网的地方。那上面,豫剧的本子一堆,曲剧的也有。我像进了粮仓。先找豫剧《朝阳沟》。那词儿,硬邦邦的,全是“干起来”。再找曲剧《陈三两》。词儿不一样,是“忍下去”。我越看越觉得,豫剧和曲剧的魂,其实都在词里。一个教你怎么闯,一个教你怎么熬。合起来,才是河南人的活法。
我头一回参加“剧本征集”,写了个“两不像”
我手痒,也写了点东西。正好看见有剧本征集。就写了个小戏,叫《两棵槐》。写一个院子里,一个爱唱豫剧的爹,一个爱哼曲剧的儿。爹嫌儿“软”,儿嫌爹“硬”。最后家里遭了难,爹吼了一句豫剧撑住,儿子哼了一句曲剧劝他。我投了。没中。但主办方回了句:“有意思,可你写的,豫剧不像豫剧,曲剧不像曲剧。”我笑了。这不就跟我当年一样,没分清这俩的脾性吗?剧本写作,原来不能光凭一腔喜欢。你得懂它们的“板”。豫剧有豫剧的板,曲剧有曲剧的板。乱了,就成“四不像”了。
公园里的老戏迷说:分不清这俩,别在河南说懂戏
我后来去郑州的紫荆山公园,听几个老头聊天。一个说:“豫剧是你去砸墙,曲剧是你回家补墙。”另一个说:“豫剧是拿大碗喝酒,曲剧是端小盅喝茶。”我听着,直点头。他们又问我:“后生,你分得清不?”我把自己写的段子念了。他们笑:“你还没进门嘞。”我不服,可心里清楚,差得远。豫剧和曲剧,看着是一家,其实两码事。你得先从“听”字上,把它们的性子摸透。不是听几段热门选段就行。得往冷门的老本子里钻。剧本网里的那些老戏本,是活教材。你读着读着,就分得清“骨头”和“肉”了。
我现在学写,先把“豫剧的硬”和“曲剧的软”掰开
豫剧和曲剧,我现在写,不再混了。要硬,我就用豫剧的路子:短句,砸词,脚下一跺。要软,我就用曲剧的路子:长腔,绕字,心里一揪。我写豫剧,先听一段《穆桂英挂帅》;我写曲剧,先听一段《探窑》。把自己泡进去,再动笔。剧本写作成了个由头,让我把这俩老冤家,当成了两位师父。一个教我别低头,一个教我别硬扛。你说,河南人要是把这俩都听懂了,人还能垮到哪儿去?
别问我豫剧和曲剧谁高,我只知道谁也不能缺
豫剧和曲剧,谁高谁低?这问题,跟你问河南人“面好还是米好”一样。没答案。黄河边的人,可能更爱豫剧;南阳、洛阳一带,曲剧的根更深。可谁家办事,光唱豫剧不唱曲剧?都唱。一个把场子炒热,一个把人心捂暖。缺一个,那席面就不全。
我现在也还去公园。听一会儿豫剧,再听一会儿曲剧。像先灌一碗烈酒,再抿一口热茶。你说哪个好?都好。好得让我这个外乡人,都想在剧本征集里,再投几稿。不是为得奖。就是想替这俩老戏,写点什么。哪怕写得不好。也是真心。你若有空,也去听听。先听豫剧,把骨头撑起来;再听曲剧,把心泡软。听完,你就知道,河南人为什么能扛事,也能疼人。这,就是豫剧和曲剧。一棵树上,两朵花。各开各的,可根,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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