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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火车头体育场旁边,有个野戏摊。我去的时候,几个老头正围着一个拉曲胡的,听一段《陈三两》。我蹲最外圈。听着听着,拉弦的老头忽然停了,拿弓子一指唱的人:“你这板不对。‘迈步’那两个字,你急着往前赶,丢了半板。曲剧大戏板,讲究个稳。你当是去抢菜呢?”唱戏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被说得脸通红。我那时不懂,啥叫“曲剧大戏板”?不就听个调吗?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拉弦的老头,姓白。以前在县剧团待过。他说的“曲剧大戏板”,是曲剧整本大戏里,撑住全剧的板式骨架。没它,再亮的嗓子也是散的。
曲剧大戏板,不是“拍子”,是“命”
白师傅跟我说:“你们都以为板就是打拍子。错。曲剧大戏板,是戏的命。唱慢板,你得让台下的人喘不上气;唱快板,你得让他们坐不住;唱哭板,你得让他们抹泪。这一板一板接起来,才是一出大戏。你光唱几句选段,那是从命里抽了一小截。不完整。”我听得一愣一愣。他见我不开窍,就让我听《卷席筒》全本。听法特别:不许看词,只许用脚尖点地,找那个“板”。我照做了。头两晚,点得乱七八糟。第三晚,忽然有几个地方,脚自己就落下去了。像踩着了地下的雷。那一瞬间,我好像摸着了一点“曲剧大戏板”的门。
在“剧本网”上,我专翻有板眼标记的老本子
后来我想写点跟曲剧有关的东西,就上网找资料。先是进了剧本网。那上面曲剧的老本子不少。我翻《陈三两》《探窑》,发现有的本子里,竟标着“[慢板]”“[哭板]”“[二八板]”。我像捡了宝。可大多数本子,没有。白师傅说,老艺人传戏,板在肚里,不在纸上。你光看本子,永远学不会曲剧大戏板。得听。听一百遍,听一千遍。板就长你身上了。
但我还是常在剧本网上耗。不为别的,就为读那些词。词跟板是捆着的。你读“陈三两迈步上公庭”,不用人教,那个“迈”和“步”之间,天然就有个缝。那缝,就是板。词好,板就顺。词孬,板就卡。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白师傅说,写戏的人,得先懂板。不懂板,你写的词再漂亮,也是死的。
头一回“剧本征集”,我栽在“板”上
我大着胆子,写了个小戏《修鞋匠》。投给一个剧本征集。没中。评语里有一句:“唱词堆砌,不知板眼。尤其大戏段落,乱如麻。”我脸上火辣辣的。我把本子拿给白师傅看。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页,撂下:“你这不是写戏。你是把散文拆成行。曲剧大戏板,一句话,三个字一停,五个字一拐。你倒好,一句话塞八个字,还全实词。谁能唱?”我被他训得抬不起头。可他训完,又给我改了一段。就一段。他把我的长句砍短,把“了”字“啊”字重新排了排。再一读,竟有板了。那一刻我服了。剧本写作,光有热情不够。你得跟这老家伙的板眼较劲。较输了,你就白干。
我把“曲剧大戏板”当成了我的“戒尺”
自那以后,我写东西,先问板。写一段,自己用手打拍子。不对劲,就改。有时半夜,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嘴里念念有词,脚底下“啪啪”踩地。隔壁以为我抽风。我不在乎。我在跟那看不见的板死磕。我写《老白的曲胡》,写一个拉弦老头,一辈子就靠几块板,撑起个快散的班子。写完,我拿去给白师傅。他看完,没说话。过了会儿,说:“你有点上道了。可还早。曲剧大戏板,水深得很。我唱了一辈子,也没全通。”我点头。心里却踏实了。因为我知道,方向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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