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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鲁西南菏泽一个村庙会，我头回见四平调。唱的是《小包公》。台上那主弦，不大，音却脆得能划开夜风。我旁边一个老头，佝着腰，眼睛半眯，脚在泥地上一下下点。他突然嘟囔了句：“这弦，定得稳。”我耳尖，追着问：“定弦？啥叫定弦？”老头斜我一眼，像看个不识麦苗的人：“四平调定弦，是那两根弦的音高关系。定准了，戏才立得住。定不准，再好的嗓子，也唱成破锣。”他再不理我。我却像被句话勾了魂，愣是把一场戏听完，也没再顾上看台上，就盯着那拉弦的手。
四平调这戏，本来就是从“弦”上长出来的
我后来查。四平调的老根子，是花鼓。鲁、豫、皖交界，逃荒的人敲着花鼓唱小曲。人穷，乐器也简单。后来立上舞台，要拉戏了，才正经有了主弦。四平调的主弦，早年是四胡，后来也有用板胡、二胡的。四根弦，定音特别关键。你定的是“四平调定弦”，不是胡乱一拧。音不准，整出戏的调子就飘。演员嗓子好的，还能硬撑；嗓子一般的，当场就找不着北。所以，在四平调班里，拉主弦的师傅，地位比团长还稳。他调弦那会儿，全团都不敢大喘气。
戏班的“定弦”，跟盖房的“放线”一个理
我认识个在砀山唱四平调的老艺人。他说，他们班子里有句话：“定弦如放线。线一歪，墙就斜。”他说，四平调定弦，讲究音和音之间的关系。哪根空弦配哪根空弦，差几度，不能乱。乱了，唱的人找不着落音，听的人总觉得憋屈。他说得玄。我让他打了个比方。他指着院子里的晾衣绳：“你看，这绳，两头不一般高，衣裳就往一头滑。定弦也是。两头不稳，所有的腔，都往下出溜。”我一下就懂了。
我在“剧本网”上，翻四平调的老本子，想看看词里有没有“弦”的影子
我本来就是个戏迷，后来想自己弄点东西。就到网上找本子。有个剧本网，我常去。那里头，四平调的本子不多，可也有。我翻《小包公》，翻《陈三两》。一边看词，一边琢磨。这些老戏词，都贴着唱腔走。而唱腔，又贴着定弦走。词好，弦准，腔才能出来。所以，你光看本子，是看不全的。可你不看本子，又不知道这戏的骨架在哪儿。我这人轴。既然起了头，就想往里钻。
有一回，我看“剧本征集”看入了神，差点自己动手写个四平调
有次半夜，我在剧本网上看四平调本子，瞅见旁边有个“剧本征集”的公告。是新编小戏的征集，不限剧种。我心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声。要不，我也写一个？题材都想好了，就写一个拉四胡的老人，眼看不见了，还靠耳朵给年轻人定弦。可一落笔，完了。词不懂，板不懂，连四平调定弦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说不清。我写到天亮，删得一个字不剩。可那念头没散。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听，看，问。我像个半路出家的侦探，四处找“四平调定弦”的真相。
老琴师说，定弦里有“软硬”，有“退让”
我在商丘见过一个拉主弦的老师傅。姓陈。我拎着一兜苹果去求教。他说：“你问定弦，我先问你，你听出四平调跟豫剧啥区别不？”我说：“四平调好像更‘柔’。”他乐了：“对。它柔。为啥柔？因为定弦上，它就‘让’了。不跟豫剧那样，顶得那么满。四平调定弦，有软有硬。该让的地方，它自己就退半步。你唱的人，也就跟着软下来。”他说完，拉了一段。我闭眼听。那声音，确实不争。绕。像从房梁上垂下来的布，软软的，可你拽不断。我这才明白，“四平调定弦”不是技术。是性情。是这一方水土的人，把“忍”和“让”，都调进了弦里。
后来我又动了笔，写个小戏叫《定弦》
剧本写作这潭水，我到底蹚进去了。我写了小戏《定弦》。写一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村学四平调。师傅教他第一课，不是唱，是学定弦。年轻人烦。师傅说：“你连两根弦都摆不平，还想唱戏？唱戏先学‘平’。”年轻人后来也进了城，丢了戏。几年后，师傅没了。他回来，对着师傅留的四胡，自己调弦。调了一夜。天快亮，他终于听见了师傅当年说的那个“平”。 我写完，没敢投。总觉得还差。可我还是把它贴在一个剧本网的讨论区。有人回：“词还行，就是定弦那段，写得像说明书。”我乐了。像说明书，说明我还是没把技术化成戏。可我不急。写戏，就得熬。像定弦。你急，那音就飞。你静下来，音才准。
年轻人谁还管定弦？可你得知道，戏是长在弦上的
现在听四平调的人，少了。年轻人，更不会在乎“四平调定弦”。可能连四平调是啥，都得想半天。可我觉得，越是这样，越该有人说。因为这戏，是从那两根弦上，长出来的。弦在，戏就还有根。你去看，去听。别光看台上。去听听台侧那把琴。你听见那个“平”了，才真算听进了四平调的门。那声音，不吵不闹。像鲁西南的秋天，天高，风轻。你站在地里，整个人都静了。那静，就是定弦定出来的。你抓住了，就记住了。比啥都快。也比啥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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