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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戏剧四平调之前，先说个真事儿。 我一个朋友是山东人，有次跟河南同事聊起家乡戏，说：“我们那儿有四平调。”河南同事一拍大腿：“巧了，我们那儿也有四平调！”旁边安徽的同事凑过来：“你们说的四平调，是不是我们砀山那个？” 三个人争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同一个剧种，四个省都说是自己的。 这事儿搁别的戏上，还真不多见。
一个“拼”出来的剧种
四平调这名字，听着四平八稳，身世却一点不安分。 它的前身是淮北花鼓——一种流行于山东、江苏、河南、安徽四省交界地的民间说唱艺术。花鼓原本简陋得很，一个人挎着鼓边走边唱，连把像样的弦乐器都没有。1930年左右，花鼓艺人庞学文、杜学诗（绰号“黑云彩”）的花鼓班到了济南，赁借旧戏箱和锣鼓，开始登台穿戏装演出。 1934年，邹玉振的花鼓班跟他们合班，成立了 “大兴班” 。但花鼓始终被认为是“有伤风化”、“难登大雅之堂”，屡遭禁演。艺人们为了生存，只能不断改名——“文明梆”、“无弦梆”、“咣咣戏”……名号换了一箩筐。 真正的转折在1945年春天。燕玉成、李玉田、刘汉培请来豫剧琴师杨学智，在安徽界首沙河刘集坐地三个多月。日夜琢磨怎么给花鼓加上弦乐伴奏。他们以花鼓为主，吸收了评剧、京剧、豫剧、梆子等剧种的曲调。第一个实验剧目是《陈三两》 。 四平调就这么诞生了。 因为它是“拼”出来的——花鼓、评剧、京剧、豫剧拼到一块儿，所以最早叫 “四拼调” 。后来改叫“四平调”，说法有两个：一是唱腔四平八稳、四句旋律一合；二是因为花鼓里本来就有一种板式叫“平调”。 还有第三个版本——一个姓卫的观众嫌“咣咣戏”太难听，建议改叫“四平调” ，老艺人觉得有道理，就采纳了。一个观众的随口建议，成了一个剧种的名字。 满打满算，四平调从1945年形成到现在，不到一百年。在中国戏曲里，这是个标准的“00后” 。
唱腔：北方的高亢+南方的婉转，它都要
四平调的唱腔，性格挺分裂。 它既不失北方的高亢，又兼具南方的婉转。女声质朴委婉、俏丽细腻；男声高昂豪放、刚柔兼备。而且不管男女声，都保留着较强的说唱特征——咬字清楚，像在“说”故事。 四平调唱腔以板式变化体为主，以平板为主要曲调，派生出不同的板式。板式不多，但够用。 伴奏乐器最有特色——以六棱高胡作为领弦乐器。高胡一响，那个味儿就对了。配以笙、笛、二胡、三弦、坠琴等，梆子戏的打击乐器烘托气氛。 业内专家称四平调为“中国戏曲发展的缩影” ——从说唱到戏曲、从民间到舞台的完整演变轨迹，它全走了一遍。
剧目：唱的都是老百姓的事儿
四平调的剧目，路子很专一——唱的是老百姓自己的事儿。 传统剧目有近二百部。《陈三两爬堂》《小包公》《哑女告状》《小借年》《三告李彦明》 ——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是民间男女婚姻、家庭伦理的“三小戏” （小生、小旦、小丑）。 《陈三两爬堂》 ——四平调的“看家戏”。穷苦女子陈三两，为了养弟弟去当歌女，被诬告上公堂。哀婉中带着刚强。 《小包公》 ——拜金荣（1931-2011）的代表作。这个女人把包青天小时候演得活灵活现。第二批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哑女告状》 ——四平调经典，至今还在演。 四平调一直在跟着时代走。现代戏有《扒瓜园》《丰收之后》《生日泪》《石磨的婚事》。 《四平调传承剧目剧本整理汇编》 这本书，汇集了自1945年以来8个代表性优秀剧目剧本——早期的《陈三两爬堂》《扒瓜园》，中期的《小包公》（上部）、《裴秀英》、《梅香》，近期的《哑女告状》《蒙正与瑞莲》《恩怨亲家》。 剧本网上关于四平调的讨论不多，但想了解这些剧目，这本书是最好的入口。
传承人：一群撑起剧种的人
四平调能撑到今天，全靠一群人。 拜金荣（1931-2011），生来就是孤儿，12岁拜师学艺。她把《小包公》唱成了四平调的“代名词”。 邹爱琴（1929-2016），9岁随义父邹玉振学艺，12岁就担纲主角。嗓音纯净明亮，被称为四平调女演员的一面旗帜。1956年河南省首届戏曲观摩汇演，她主演《陈三两爬堂》一举夺魁。当时有句话叫 “女学邹爱琴、男学王汉臣” 。 王凤云，成武四平调国家级传承人。1962年去中国评剧院移植《花为媒》，得到新凤霞亲授。她成功研究出“慢三眼”式的宫调〔慢四平〕和徵调〔反四平〕——这是四平调艺术领域里的一项丰硕成果。 刘玉芝，金乡四平调国家级传承人。九十多岁还在教学生。 宋雪梅，砀山四平调省级传承人，默默守了四十多年。 付梅，商丘四平调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近10年无戏可演，剧团改成宾馆，她当服务员。2002年四处化缘凑够排演费用，停演20年的剧团才重新走上舞台。 一代一代人，就这么撑着。
现状：从“数十家”到“四家”
四平调最红火的时候，全国有几十个专业剧团。 如今呢？只剩下四家——山东金乡、成武，河南范县、商丘。 2006年，“商丘四平调”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8年，“金乡四平调”列入第二批。2014年，“砀山四平调”列入第四批。 名头有了，但传承的难题一个没少——剧目老化、人才断层、观众流失。 好在有人在自救。2012年，成武县成立了四平调保护传承中心。2024年8月，金乡四平调剧团入选文旅部 “聚光计划” 。剧团开始做直播、短视频。成武县每年文化惠民演出超过200场次，观众超10万余人次。
老戏需要新本子
说了这么多，说句掏心窝的话—— “四平调”这三个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戏。 你去剧本网上翻翻，四平调的剧本不多。剧本征集活动里偶尔能看到四平调新戏的影子——虽然稀稀拉拉，但说明还有人愿意写。 老戏是前人留下的，新戏得有人接着写。 戏是活的。别让它只剩下一堆非遗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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