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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山一个拆了一半的老剧场里,我头回听唐剧。那天风大,窗户纸“呼啦”响。台上一个女演员,一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抽出来的细线。我第一反应是“尖”。可比尖还多一层东西。是“颤”。颤得你不敢呼吸。旁边一个老大爷,烟夹在手里,半天没点。他说:“这就是唐剧。皮影的魂,人的嗓。”我那时才明白,唐剧的特点,头一条,就藏在这“又尖又颤”里。
它是从皮影里“脱”出来的,嗓子眼像夹着个影人
唐剧这剧种,上世纪六十年代,从唐山皮影里生出来。你听唐剧的特点,不能不听那“影味”。什么叫影味?就是演员唱起来,不像人,倒像个被线提着的驴皮影。声音不是从胸腔里往外撞,是从喉咙里往外“抽”。抽得细,抽得长,抽到最后,还留一截在半空晃。我听《王昭君》里“汉家烟尘尚未消”,那“消”字,拖得老长。我眼前像真看见皮影昭君,在幕布上扭过脸来。这,就是唐剧的特点。它不给你“实”,只给你“影”。你越追,它越远。像月亮在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
真假嗓一换,像从阳间一下迈到阴间
唐剧的特点里,有一样特别绝:真假声切换。尤其旦角。真嗓一出来,像人蹲在你跟前说话,热乎,实诚。可突然一翻,假嗓上去了,像皮影从幕布后头“飘”出来,又冷又远。我头回听,吓了一跳。一个老太太,本来唱得好好的,突然嗓子往上一提,变成一股子细音。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旁边人小声说:“这是‘翻高’。不会翻,不算唐剧。”我后来听多了,才咂摸出那味。那“翻”,不是炫技。是从人间翻到影子里。像你夜里照镜子,忽然发现镜子里的你,比你先动了一下。这,就是唐剧的特点里最“鬼”的地方。它不让你安生。
动作像偶,一顿一挫,全是从皮影那儿偷来的
唐剧的表演,也有唐剧的特点。你看演员在台上走,胳膊、手腕,总带着点“偶”味。不是行云流水。是“卡”。卡一下,再动一下。像关节里有根线。我头回看《人影》,那演员一转身,头先过去,身子才慢慢跟。像被谁从背后提了一下。我旁边一个大娘说:“看见没?学的就是皮影。人学偶,偶又像人。”我琢磨半天。对。这戏,就是人和影在台上打架。你分不清谁是真的。这种“偶味”,是唐剧的特点里最独特的一笔。别处你学不来。学像了,也不是它。
四弦一响,像风从驴皮上刮过去
唐剧的特点,还藏在它那几样乐器里。主弦是四弦。不是二胡,不是板胡。是四根弦。那声儿,脆里带沙,像风从晒干的驴皮上刮过去。我头回听,以为谁在撕绸子。可听久了,觉着那声里有股子“土腥味”。像把唐山的土,都撒在琴弦上了。再配上唢呐、笛子,那味儿就更冲。尤其唢呐一吹,尖得能划破夜。我认识个拉四弦的师傅。他说:“唐剧的四弦,不能太圆。得有点‘劈’。不劈,就不像皮影了。”你品品,多讲究。唐剧的特点,就在这不圆里。它不追求光滑。它要的是那点“糙”。糙得像生活本身。
唱的是唐山话,土得能闻见海蛎子味
唐剧用唐山话唱。唐剧的特点里,语言是根。唐山话,艮,硬,还带点海蛎子味。你听演员唱,像听街坊在房顶上喊你。没有文绉绉的腔。全是人话。我头回听“杨三姐告状”里一句“我豁出这命不要了”,那“豁”字,咬得死死的。像把牙都咬碎了。你坐台下,跟着一激灵。这就是唐剧的特点。它不跟你演。它跟你“说”。用唐山人最本色的嗓门,说最要命的事。你听明白了,就再也忘不掉。这种“土”,不是低级。是准。是拿方言当刀,一刀一刀刻进你肉里。
现在会听这些的人,越来越少了
可你也得承认,唐剧的特点,如今没多少人懂了。年轻人都嫌它尖,嫌它土。有回我在一个活动室,听几个老艺人唱。外头过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往里瞅一眼,撇嘴:“啥玩意儿,鬼叫似的。”我心里一堵。可你没法怪他。他没见过皮影,没听过唐山老话,不知道这“鬼叫”里,藏着多少代人的命。所以,唐剧的特点,正在一点一点变得“私密”。像一壶只有老人才喝得惯的浓茶。你喝不惯,它不怪你。可它也不会为你变淡。它就那么苦着,等着下一个能咂出味的人。你信不信,它都在。就在唐山那些快被拆掉的老剧场里,还在响。你若有心,去坐坐。别说话。就听。听那真假嗓怎么翻,听那四弦怎么刮,听那唐山话怎么把日子咬碎。你会忽然觉得,这戏,像你失散多年的一个老亲戚。不体面,但亲。这,就是唐剧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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