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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开始,挺天真。以为一个剧种,总有那么一套“大全”。像《京剧大全》《豫剧大全》那样,厚厚一摞,从起源到唱段,从脸谱到曲牌,应有尽有。可我在唐山,问了卖旧书的、拉四弦的、唱唐剧的,都摇头。一个在开滦矿上干过的大爷,说话直:“唐山唐剧大全?没这东西。你找不着。我们这戏,能留个选段就不错了。还大全?大全在谁肚子里呢。”他拍拍自己的肚子。我听着,像被泼了桶凉水,可又不死心。
从“大全”到“全无”,中间隔着一整代人的嘴
我后来想,为什么没有唐山唐剧大全?不是没人爱。是来不及。唐剧这剧种,六十年代才从皮影里脱出来。刚长起来,就赶上大风大浪。等到想给它“修谱”了,老艺人走的走,散的散。一个在唐剧团待过的老师傅跟我说:“以前我们排过《血涤鸳鸯》《断桥》《杨三姐告状》。本子呢?有的是油印,有的是手抄。你问全集?谁有那工夫?饭都吃不上,还编大全?”他抽着烟,烟灰掉在旧琴箱上。那箱子里,就几本烂边儿的戏词。没有“大全”。只有“残卷”。
我见过一个老艺人,家里就是半个“大全”
在路北一个老小区,我认识了个唱唐剧的老太太。她家墙上一面小黑板,写着《王昭君》《人影》的词。床底下,两个纸箱子,全是磁带和手抄本。我翻,她也不拦。那些本子,字歪歪扭扭,有些是简谱,有些就记着“此处翻高”。她说:“我这点家当,不是大全。是我能记多少算多少。记不全了。脑子跟不上了。”她说着,指了指自己脑袋。那一刻,我心里发酸。所谓的唐山唐剧大全,其实就是这么一个个老艺人,用自己的命,替这个剧种存着的“零钱”。没有整钱。全是毛票。
唐剧的“大”,不是剧目多,是那股子“影味”大
可后来我咂摸过味来。唐山唐剧大全,你要真出成一本书,也得先弄懂唐剧的“大”在哪儿。不是剧目大,不是排场大。是那口“影味”大。它从驴皮影里来,嗓子是抽出来的,动作是提着的。你看唐剧,像看一场活人扮的皮影。那种“大”,是魂魄的大。所以,编大全,光收词没用。你得把“影”也收进去。可“影”怎么收?得录。得拍。得有人一个“偶味”一个“偶味”地抠。这活儿,一两个人干不了。得一群人。得有钱。得有时间。可这三样,唐剧都缺。
我在旧货市场捡到过一本“伪大全”
有一回,我在唐山一个旧货市场,真看见一本《唐剧大全》。封面印得花里胡哨。我心跳都快了。拿起来一翻,气笑了。里头是几出戏的词,东拼西凑,还插着几页评剧。连字都印重了。摊主说:“十块钱。便宜。”我摇头。不是嫌贵。是觉得,这玩意儿,简直是给唐剧抹黑。它连“选段”都算不上,更别说什么唐山唐剧大全了。看来,真东西没人弄,假东西倒冒出来了。我扭头走。风一刮,那本“大全”在摊上翻了两页,像只折了翅的鸟。
想找本子,得去对地方
后来有人指点我,说你要找唐剧的老本子,别在旧货市场瞎转。去网上,找专门收老本子的地方。我摸索着去了一个叫剧本网的地方。一进去,像进了间灰扑扑的老仓库。东西不新,可真有。我在搜索栏里敲“唐剧”。跳出些条目。不多。可每一条,都像从箱底翻出来的。我一条条看,像在跟这个剧种最深的记忆对坐。没有“大全”。可那几出残本,竟让我比看到“大全”还踏实。因为那是真的。是从人手里传下来的。
没有“大全”,不代表唐剧就完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唐山唐剧大全,可能永远编不出来。可唐剧,不靠“大全”活着。它靠的是那几个还在唱的人。靠的是某个防空洞剧场里,一场《人影》全剧。靠的是某个老太太,嗓子劈了,还硬要“翻高”。它活得很细,像风筝的线,风一大,就要断。可它还在飞。你说这是“大”还是“小”?我觉着,这比任何“大全”都大。因为它是活的。它在风里。你抓不住,可你看得见。
所以,我不再找什么“大全”了。我改攒“散页”。像攒一片片碎了的驴皮影。攒够了,自己拼一个影人。能不能拼成?不知道。可每拣一片,我就像给唐剧,续了一口气。你要也有心,先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面,或许正躺着一页,等你去认。你一去,它就不孤独了。这,比“大全”强。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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