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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一个快拆的老剧场。我去时，正赶上唐剧团排最后一场《人影》。灯昏着，台上人不多，倒像皮影班子里那点光景。我躲在后排，听一个女演员唱。嗓子早不亮了，可那句“纵死不肯折了影”，还是把满屋灰尘都震得往上飘。旁边一个管箱的老人，眼红红地，说：“团都快散了，还排。图啥？就图个不辱使命。”
就这“唐剧不辱使命”六个字，我记到了今天。
唐剧的使命，是从皮影手里接过来的
唐剧这剧种，六十年代才从唐山皮影里脱出来。人说它是“影子戏的还魂”。这出身，就注定了它的使命不轻松。它得把皮影的魂，养在自己的骨血里。你得让活人学“偶”，让嗓子学“影”，让台上每一指每一式，都带着老祖宗那股“提线”的劲。一个老师傅跟我说：“我们唐剧，不能太像人。太像，就背了皮影。也不能太像偶。太像，就没了人味。就在这夹缝里，演出一门戏来。”你听听，这哪是唱戏？这是走钢丝。可唐剧走了几十年。走得踉跄，却没断。这本身，就是不辱使命。
没人看时，照唱不误，才叫“不辱”
有一回，在唐山一个村里，唐剧团来演出。天冷，台下坐了不到二十个，还多是来凑热闹的。我原以为，他们会糊弄。结果锣鼓一响，台上该跪跪，该翻翻，一点不减。唱到《王昭君》里出塞那折，一个老太太，嗓子都哑了，还硬把“汉家烟尘尚未消”顶了上去。台下几个老头，本来在抄手打盹，听着听着，腰就坐直了。散了戏，我问那老太太：“人这么少，值当吗？”她正摘头面，头也不回：“值。有一个人听，也是唐剧的命。我唱，不是给人听的。是给皮影听的。它看着呢。”我愣在那，半天没说话。唐剧不辱使命，原来不是喊出来的。是这么一句一句，唱出来的。
他们这代人，是把“使命”绣在旧戏服里的
我见过唐剧团后台那些戏服。旧得发白，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可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一个管服装的大姐，正往袖口上缝亮片。她说：“这戏服，比我工龄都长。破了就补，不能扔。上了台，灯一打，还是新的。”我摸了摸那袖子，线头扎手。可你细想，这哪里是缝戏服？这是缝一个剧种的体面。唐剧可以不富，可它站在台上，不能寒碜。这就是唐剧不辱使命的另一种写法：不是非得惊天动地。是把每一场，都当最后一场唱。把每一件旧行头，都当新嫁衣护着。
有个老艺人说，使命不是上头派的，是自个儿认的
我认识一个退休的唐剧演员，姓周。他嗓子坏了，唱不动了。可他天天来团里，帮着对戏，帮着拉大幕。我问他：“都退了，还来？”他笑：“我不退。我只是换个位子。唐剧的使命，不是上头派的。是自个儿认的。你认了，就退不了。”他说，以前在矿上演出，大喇叭一响，半边山都静。现在没那阵仗了。可那根“线”还在。你得拽着。你一松，皮影就真倒了。所以，他拽着。拽得手都颤了，还不松。这，不是唐剧不辱使命，是啥？
别把“不辱使命”想得太壮烈
你听我这么讲，可能觉得悲壮。其实不。唐剧这帮人，没那么苦情。他们下了台，也吃板面，也拉家常。只是嘴里爱哼两句。哼的，是这个剧种最后一口气。那天在剧场，戏排完了，灯一关。几个人坐台沿上，就着手机灯，分一包花生。我走过去，没好意思多待。可我听他们说着说着，就笑了。一个说：“今儿这‘影步’，我多走了半寸，明天得改。”另一个说：“改啥？我瞅着比昨天强。”笑骂成一团。我心里忽然就松了。这哪像“不辱使命”的悲壮场面？这就像几兄弟，守着一爿小铺子。天亮了，照样开张。日子不红火，可铺子不能关。唐剧不辱使命，说到底，不就是这么股子“天天开张”的劲吗？
想懂唐剧的“使命”，先去看看它的老本子
我后来常想，唐剧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其实，就是“在”。在风里，在土里，在那些快被忘掉的老嗓子里。它不像那些大剧种，能满世界跑。它只能守在唐山，守着一小撮人。可它不丢人。它把皮影的魂，护了六十年。就冲这，它就没辱没谁。你若有心，去 剧本网上翻翻唐剧的老本子。摸一摸那些油印的字。你会懂，这出戏能活到今儿，不是靠运气。是一群又一群人，把“不辱”两个字，咬着后槽牙，唱进了命里。这，就是 唐剧不辱使命。不是一句口号。是一口没散的气。你闻得见，也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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