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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见着唐山唐剧团团长，是在后台。那后台又窄又暗，几箱旧戏服塞得满满当当。他蹲在地上，正给一个年轻演员缝水袖。针脚歪歪扭扭，他嘴里骂着：“这破料子，比驴皮还难扎！”他姓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一身旧夹克。我要是不问，准以为他是看门大爷。
这团长，不像团长，像戏班里最后一个老妈子
刘团长话不多，见我来，只抬了抬下巴：“找地儿坐。别碰那箱，里头有影人。”我一看，墙根底下几个大木箱。他缝完水袖，站起来拍拍手：“你来看戏？今晚排《人影》。你要不嫌冷，就坐那儿。”我点头。他转身又去摆弄灯。那灯老得掉牙，一开还“嗡嗡”响。他踹了一脚，不响了。旁边一个演员笑：“团长，这灯跟您一个岁数吧？”他瞪一眼：“我跟它一样，还能亮。”你听，这人浑身上下，就一个“艮”字。
团长最听不得别人说“唐剧完了”
排戏前，我跟他在门口抽烟。我嘴欠，问：“刘团长，唐剧现在是不是真不行了？”他把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你听谁说的？哪不行了？台子还在，人还在，戏就还在。”他越说越急：“我们六十年代，从皮影里把它刨出来。六十年了，没断过。你说完了？完了我在这儿干啥？”我被他噎得没话。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年刚送走两个转行的演员。一个去了婚庆公司，一个去送外卖。他没拦，只说：“走吧。混不下去了再回来，锅里有碗热汤。”这话，他当着我面没说。是旁边拉四弦的师傅学的。
他的嗓子早劈了，可他还敢给演员示范“翻高”
排练到《人影》里一个“翻高”，年轻女演员怎么都上不去。一遍不行，两遍不行。刘团长把烟一掐，站起来：“你下来。我听你嗓子像堵了棉花。”女演员下来，他上去。一开腔，那嗓子像裂了纹的破瓷碗。可你别说，那“翻”，硬是上去了。尖尖的，颤颤的，像风里的线。他唱完，满台都静了。他喘着气，说：“看见没？不非得嗓子好。你得把命勾在腔后头。”那一刻，我才算见着这个唐山唐剧团团长的真东西。他不是在教戏。他是在把唐剧的魂，往人身上硬安。
团里的账，他比谁都清，可钱就是不够
我在后台待久了，就看见他抽屉里那沓票据。水电费、服装费、交通费，全摊着。他拿个旧计算器按，按两下，又扔一边。我问：“经费紧吧？”他笑：“紧？就没松过。可这钱，你给它，它唱；不给他，它也唱。唐剧就是这脾气。”他拍着那个破计算器，像拍个老伙计。后来一个演员说，有次剧团实在揭不开锅，团长自己掏了俩月工资，给大伙买了双练功鞋。没人知道那鞋是团长买的。他还是听团长老婆骂街，才知道的。你想想，一个团长，混到这份上，还撑。图啥？他说：“图个身后有脸见皮影。”
他跟演员说，戏比天大，天比命薄
有个年轻演员，晚上排完戏，背着包要走。刘团长叫住他：“你那个‘影步’，再练练。别一上台，像扭秧歌。”年轻人有点烦：“团长，我一天才挣几个钱？这么较真。”团长也不恼，就说：“你挣的是今天的钱。戏，是明天的命。你较真，它才多活一天。”那年轻人站那儿，没吭声，又回来了。我看在眼里，觉着这团长，像根老钉子。不亮，可铆着。他可能一辈子没拿过大奖，可他守着这最后一块台板。这，就是唐山唐剧团团长。一个在皮影堆里，死撑的人。
别问我唐剧能不能活，你去看一眼团长就知道了
我离开唐山那天，又去了趟剧团。刘团长不在。有人说他去给个老艺人过生日去了。那老艺人，教过他“影味”。他年年去。我站在那空荡荡的排练厅里，看那盏旧灯，半明不灭。忽然觉得，唐剧不欠谁。它有这样的团长，就不算没根。所以，别老问“能不能活”。你要真关心，就去看看。看那团长，怎么把劈了的嗓子，往高里顶。看那帮人，怎么在灯下，把活人唱成影。你不会失望。你只会跟我一样，临走时，还想去翻翻唐剧的老本子。那你也可以去 剧本网上找找。那上面，兴许还留着几句，刘团长他们唱过的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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