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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山,我犯过一个挺书呆子的毛病。想列一份“唐剧最经典十部戏”的单子。多像模像样啊。十个名字,工工整整,往那儿一摆,显得我懂。可我问了一圈,发现这单子,我根本列不出来。
不是没有。是没人能说“最”。一个在戏台下钉了三十年板凳的老爷子,听我说“最经典十部”,把烟屁股一丢:“你列啥?你能把还在唱的十部都找出来,我服你。”我哑了。后来我才明白,唐剧这出戏,不像大剧种,能给你整出“十大”。它是个漏风的口袋。你能听见里头有响,可等你蹲下去捡,就剩几片碎树叶。
你要问哪十部,老一辈先给你掰扯《人影》
《人影》肯定算一个。这个没争议。你到唐山,问唐剧,十有八九先蹦这俩字。它让唐剧从皮影堆里抬起了头。戏好。好到外地人也能看得愣神。那“影步”一起,满台都是阴气。不是怕,是凉。我头回看,半夜回去,总觉得墙上有东西动。就冲这,它得在“唐剧最经典十部戏”里占个头把交椅。可你只提《人影》,老戏迷又不乐意。他会说:“光有《人影》顶啥?《王昭君》呢?《杨三姐》呢?”你赶紧点头,往本子上记。像给一个快散架的祖宗牌位,补名字。
《王昭君》和《杨三姐》,是躲不掉的两块硬骨头
《王昭君》得记。尤其“出塞”那折。太硬了。一个汉家女子,往那胡天风里一站,不哭,不闹。就“怨”。我有一回在古冶听一个老头清唱。他嗓子糟得不行,可那“汉家烟尘尚未消”一出来,我汗毛都起来了。这种戏,是唐剧的“正骨”。你不听它,不知道这剧种能多“重”。
再有就是《杨三姐告状》。这出戏,带唐山人的“艮”。杨三姐那嘴,跟刀片子似的。你听她一句“我豁出这命不要了”,后槽牙都咬得响。唐山人爱看这出。为啥?解气。日子够憋屈了,看个戏,还不许人出口气?所以,《杨三姐》在“唐剧最经典十部戏”里,是“人气王”。跟《人影》那种“神戏”,不是一个路数。
再往后,名字就“打架”了
前三个,我还能写。再往后,就乱了。有人说《断桥》好。那白蛇的“影味”足。有人说《血涤鸳鸯》狠。还有人说《半把剪刀》《三请樊梨花》都算。我在一个旧书摊前,跟俩老头论了半个钟头。一个说《断桥》是唐剧的“底裤”,不能没;另一个说《血涤鸳鸯》当年在矿上,大喇叭一放,半条街都空。俩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末了,其中一个一挥手:“争啥?都没了!你争赢了,还能让它活过来?”这一句,像盆冷水。我们仨全不说话了。
是啊,争什么呢?别说“最经典十部”,就连“十部还在演的”,我都凑得费劲。那些曾经红过的戏,像一盏盏灭了的灯。你记得它亮过,可你伸手,摸不到开关了。这单子,越列,越像在给唐剧写“悼词”。
我试着去“剧本网”上淘,像在灰堆里找金渣
后来我不死心,想找找本子。你光听人报个名,没本子,等于没根。我寻摸了半天,找到一个叫剧本网的地方。那上面,唐剧的戏本子有一些。不多,还都是“缺胳膊少腿”。我在上面找到半出《断桥》,词儿是真好。我读出声,像在给那消失的戏招魂。也找到《王昭君》的几页,字都洇了。可你摸着那油印的毛边,能觉出当年这戏在台上喘气的样子。
所以,你要让我列“唐剧最经典十部戏”,我列不出。我最多能给你列“我还记得的几部”。再往下,就没了。像唐山的煤,早挖空了。剩下点煤渣子,我看着,都当成宝。这单子,我到底没写成。因为我发现,唐剧的“经典”,不全在戏单上。它还在那些漏风的记忆里。你越较真,它越散。
别列了,去听一场算一场
我现在学乖了。不列单子。就听。听见哪出,算哪出。像在路边捡煤核。捡一个,暖一下。我不再问“最经典”了。因为我知道,对一个快失传的剧种来说,能唱出来的每一句,都是“最经典”。那比十个名字,沉得多。
你要还想找点念想,就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好歹还存着几页。像几个没关严的抽屉。你拉开,里头有字。有字,唐剧就还没算全死。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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