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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山,你打听唐山唐剧团 王金海,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愣一下。可你要说“那个天天蹲在团里缝水袖、修灯的倔老头”,老戏迷立马就“哦”一声,话匣子就开了。
我头回见他,是在唐剧团后门。一个瘦老头,戴着顶油乎乎的鸭舌帽,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年轻演员缝练功鞋。针脚歪得跟蜈蚣爬似的。我当他是看门大爷。后来才知道,他叫王金海。当过团长。也唱过老生。现在,是团里“没有头衔的头儿”。
他这团长当的,比后台的杂工还杂
团里人都叫他“王头”。可这个“头”,不管人,只管事。水管漏了找他,灯泡闪了找他,演员的水袖破了还找他。他那个旧办公室,抽屉里没几份文件,倒塞满了针线、螺丝刀、松香,还有半包不知放了多久的冰糖。
有回排《人影》,台侧的灯又“嗡嗡”响。他爬上去,拿个改锥“咣咣”敲两下。灯好了。他下来,拍拍手:“这灯,跟我一个脾气。不敲不亮。”旁边一个新来的小演员,怯生生说:“团长,这活儿您也干?”他眼一瞪:“我不干,你干?你手是用来甩水袖的,不是捅灯管的。”你听,这话里,哪像个当官的?分明是个护崽的老母鸡。
他年轻时候,也是能“翻高”的人
我后来跟团里一个拉四弦的老师傅聊天。他说,王金海不是天生就是“杂工”。他早年在台上,是个能唱能做的老生。嗓子极冲。尤其唱《王昭君》里那个“恨”字,能从嗓子眼里,把人的魂儿给勾出来。后来,嗓子倒了。说是有一年冬天,去矿上慰问,连唱七天。冰天雪地里,坏了一副好嗓子。打那以后,他就退到幕后。可人没走。他说:“我不能唱了,可我不能让戏,也跟我一起倒了。”
于是,他当团长。一当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唐剧团最难的十几年,是他扯着,拽着,用一条快被自己骂碎的老嗓子,硬给撑下来的。
他骂人,可骂里全是“疼”
王金海嘴臭。团里人都怕他。你唱飘了,他骂:“你那是唱唐剧?你那是学蚊子放屁!”你走位错了,他骂:“你当这是逛南湖呢?这是台!是给驴皮影还魂的台!”可骂完,他又拉着你,一句一句地抠。他总说:“我骂你,是怕你出去丢唐剧的人。你丢的是人,唐剧丢的是命。”有一回,一个小伙子被骂急了,顶了他一句。他也不恼,蹲下来,说:“你觉着你唱得差不离了?你听听这个。”他掏出个破手机,放了一段老录音。那声儿一出来,小伙子不吭声了。那录音里,是年轻时候的王金海。嗓子亮得,像把整个矿山的煤,都点着了。
他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接”
我跟他聊过一回。我问:“王团长,您说这唐剧,还能传下去不?”他抽着烟,半晌没说话。末了,说:“能传。只要还有人肯往那‘影’里钻。我就怕啊,怕这些娃,都往钱眼里钻。你钻就钻吧,可你别把唐剧,当成跳板。你可以走。可走之前,你得真学过。你得知道,这戏,不是谁都能糟蹋的。”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这一辈子,没干成啥大事。就守了这堆破行头。我死了,能跟老辈人说,戏没断,就中。”那晚,风大。我看着他,像看一盏,在风里抖,可就是不灭的煤油灯。
别去档案里找他,去团里那盏灯下找
我现在再听人提唐山唐剧团 王金海,眼前就是那个瘦老头。他可能正蹲在哪个角落,缝着永远也缝不完的水袖。他没什么奖状,没什么专访。甚至,可能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可我知道,唐剧团那几间破屋子,之所以还在,是因为有他在。他像根老梁。不露脸。可没他,房就塌了。
所以,你要真对唐剧好奇,别光看戏。去团里,找找那个最不起眼的人。他可能就是王金海。你瞧见他,别多问。就听。听他骂人。听他哼两句老调。你也许就懂了,什么叫“戏比命长”。
想看唐剧的老本子,也可以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里头,有这些老艺人,用命守着的根。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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