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家庄东边有个深泽县，滹沱河从那儿过。我第一次去是2019年冬天，找一位姓齐的老艺人，唱了五十多年深泽坠子戏。他家在深泽镇边上，院墙外头码着白菜，冻得帮子发青。
齐老德问我：“你从南边来？听河南坠子的吧？”我说嗯。他乐了，从屋里抱出一把坠胡，弦都松着，说：“那今儿叫你听听，俺们这儿的坠子，从梆子嘴里抢饭吃的动静。”
你问深泽坠子戏和河南坠子啥区别？一个往南扎，一个往北撞
我原以为就是方言不一样。词儿换换，调子微调，还能差到哪儿去？齐老德第一嗓子出来，我就知道我外行了。
河南坠子那个“冲”，是往前的，往你脸上扑。深泽坠子戏这个“冲”，是往上的，像从地底下顶出来，又让风给拍了一下，带着河北平原上那种干冷干冷的脆生劲儿。河北梆子的基因就在里头藏着呢，时不时从嗓子眼里往外戗一下，像蒜瓣里掺了辣椒面。
齐老德唱的是《包公赔情》。包公铡了侄子，跟嫂子赔罪。这折子在河南唱得撕心裂肺，腔是往下坠的。齐老德不，他往上挑，挑到高音地方，跟放了个二踢脚似的，在半空炸开。我坐的板凳是三条腿的，差点摔了。
“听见没？”他停下来问我，“坠子到俺深泽，不能光会哭，还得会喊。这地方风大，你腔软了，风一吹，乡亲们听不着。”
深泽坠子戏的脚跟，踩在滹沱河滩地上
深泽县不产茶叶，不产丝绸，早年最出名的是“深泽黑脸”——不是戏，是当地一种酱菜疙瘩，咸得能佐一锅粥。穷地方，人嗓门就大。深泽坠子戏能在这一片扎下根，靠的就是这股子从盐碱地里熬出来的硬气。
齐老德跟我说，他师傅当年在滹沱河滩上唱《呼延庆打擂》，风大，沙子往嘴里灌。师傅不躲，迎着风唱，嗓子越唱越亮。戏唱完，嘴角两溜儿泥。
“这叫什么？这叫土里长出来的戏。你给它挪花盆里，光浇水，它烂根。”齐老德说这话时，正用火钳子夹蜂窝煤，脸上映得红一块黑一块。
河南坠子唱的是“中原厚土”，深泽坠子戏唱的是“燕赵悲风”。一个厚，一个烈。你让河南班子唱《杨家将》，唱出来是满门忠烈的憋屈。让深泽班子唱，唱出来是提着刀上马、活一天算一天的那个横劲儿。
齐老德给我放了一段四十年前的录音，音质烂，魂儿还在
他有个破录音机，熊猫牌的，壳子用黑胶布缠着。放了一盘磁带，是他师傅1983年在深泽县城元宵节上唱的《薛刚反唐》。那录音质量，比隔着水缸听还糊，但那股子嗓子里的“钢音”，能穿透四十年，直接扎你耳膜。
齐老德听着听着，手指头在大腿上打拍子，打着打着停了。他说：“师傅这辈人，一个字能带出三个弯儿来，我这个辈儿，只剩两个弯儿了。再往下，一个弯儿都悬。”
我问他收徒弟没有。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个三轮车：“收啥徒弟，外甥都不学。他跟人跑大车，一个月跑四趟云南，回来就刷短视频。他管坠子叫‘老疙瘩’，说土得掉渣。”
可那天晚上，我住齐老德家。凌晨一点多起来撒尿，听见东屋里他外甥戴着耳机在听什么。我凑过去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放的是个乱糟糟的坠胡视频，弹幕飘过几行：“这调子太上头了”“比电音还洗脑”。
我没出声。心里忽然想笑。
你问深泽坠子戏还有没有活的？有，但只剩火苗了
第二天走的时候，齐老德送我两棵冻白菜，非让带着。他说：“你要真稀罕这玩意儿，就把我那几段录音发网上去，别烂在磁带里。”
我回来之后照做了。传了几段到视频网站，播放量最高的一条四十多万。评论区里不少年轻人说“爷爷爱听”“听着像河北梆子又像河南坠子”“这老头的嗓子绝了”。
可齐老德本人不看这些。他连智能手机都使不利索。他只知道，正月里深泽县北边那几个村，还肯请他去唱几场。一场八十块，管顿饭。他骑三轮车去，车上绑着那把坠胡，琴套是化肥袋子改的。
我后来整理录音里的词，有不少跟河南那边的版本对不上。有些段落明显是深泽艺人自己加的，带着滹沱河滩上的砂砾感。这种孤本你上哪儿找去？我自个儿是在 剧本网上碰见过几份早年的手抄残稿，那上面的注释和行腔标记，细得吓人。有些词儿已经没人会唱了，但还在纸上，跟没断气似的。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