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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听楚剧戏曲，是在汉口吉庆街边上一个卖热干面的小摊旁。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嫂子，收音机挂在油乎乎的墙上，里头正唱《葛麻》。她一边掸面一边跟着哼，芝麻酱瓶子在手里转得跟笔似的。我蹲在塑料凳上吃面，耳朵却全被那调子勾走了。那声音不亮，不冲，像用粗蓝布擦汗，一下一下，把你的躁气给抹平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迓腔”。楚剧戏曲的魂。黄孝花鼓里长出来的东西。你听一遍，忘不掉。
楚剧不是湖北人自嗨，它是从田埂上“走”进汉口的
好多人分不清楚剧跟汉剧。汉剧是“大戏”，行当全，历史久，讲的是帝王将相。楚剧不一样。它一开始是黄陂、孝感一带的花鼓子，农民在田埂上唱的。没有行当，没有行头，连个正经台子都稀罕。就几个人，锣鼓一响，场子一围，唱起来了。
你听听“黄孝花鼓”这四个字。多土。跟泥巴粘在鞋底上一样。可偏偏就是这股土劲儿，后来进了汉口，把城里人也给唱服了。为什么？因为它唱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是活人的那点破事。婆媳吵架，光棍娶亲，寡妇改嫁，长工跟东家斗嘴。全是这些。
我认识的第一个楚剧艺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孝感人，姓魏。他跟我说：“汉剧是给人拜年的。楚剧是给你家灶台生火的。不一样。”你品品这话。
迓腔一起，像巷子口飘来的排骨藕汤香
楚剧戏曲的唱腔，最出名的是“迓腔”。不是炫技的那种。是往人心里钻的那种。它不像秦腔那么烈，也不像越剧那么绵。它是“糯”。像武汉人煨的藕汤，不浓不淡，可就是香得你走不动道。
魏老汉给我示范过一回。他唱《百日缘》里张七姐被迫回天宫那折。没伴奏，就清唱。那迓腔在巷子里拐来拐去，像谁家晾在铁丝上的湿衣裳，风一吹，滴下来几滴水。凉。你还没反应过来，心里先酸了。
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白菜，站那儿听。听完了，把白菜往地上一放，说：“我死了老头子那年，就听的这个。如今还在听。”说完擦擦眼睛，拎起白菜走了。我站在那儿，觉着这戏真不是“演”的。是过日子的。
悲腔是用来“哭”的，但不是嚎
楚剧戏曲里还有一路“悲腔”。你听名字就知道是干啥用的。可它不嚎。那种哭是压着的。跟武汉夏天的雨似的，打雷之前，先闷一阵。闷得你喘不上气，雨才下来。
我有一回在汉口一个社区活动室里听《三世仇》。唱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嫂子，嗓子已经不算好了，高音发毛。可那悲腔一开，满屋子没一个刷手机的。有个老头，中途起身去倒水，走到饮水机边上又折回来了。怕错过一句。
唱完了，那嫂子也不谢幕，就坐回塑料椅子里，跟旁边人嗑瓜子。跟没事人一样。可你知道，她刚才把一屋子人的心都拧了一遍。楚剧的厉害就在这。它不端。哭完了，瓜子照嗑，日子照过。
楚剧的“活”，在那些小人物身上
你想听懂楚剧戏曲，别老盯着才子佳人。楚剧的魂，在那些“小人物”身上。葛麻、董永、张七姐、陈世美的秦香莲。他们不是王侯将相，不舞枪弄棒。他们就是种地的、打铁的、卖豆腐的。
有一出叫《葛麻》的戏，我特别喜欢。葛麻是个长工，穷得叮当响，可脑子比地主还快。他替朋友去跟老财主周旋，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把老财主耍得团团转。全剧没有大场面，就是两个人斗嘴。可那嘴皮子上的工夫，比看十场打戏都痛快。
我见过一个年轻演员学这出戏。师傅就在边上，一句一句地抠。有个地方，演员说得快了，师傅拿扇子往他肩上一敲：“你急么事？葛麻是逗他玩，不是赶火车。”就这一句，把那角色的“松快劲儿”给点透了。
现在听楚剧的人少了，可巷子里还有“铁杆”
你问我楚剧戏曲现在怎么样？我实话实说。跟年轻时比，差远了。剧院里没几场，电视上不放，年轻人都不知道楚剧跟汉剧谁是谁。可你要说它死了？我不同意。
上个月，我在武昌司门口的天桥底下，看见一帮老头老太自拉自唱。拉胡琴的是个退休老师，唱的是个戴眼镜的大爷，旁边还蹲着个打梆子的，拿个筷子敲塑料桶。围了二十来个人，有路过的，也有专程来的。唱的是《秦香莲》里“闯宫”一折。那大爷嗓子也不行了，可劲儿足，唱到“陈世美你天良丧尽”那一句，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旁边一个骑电瓶车的小哥，本来在等单，也不接单了，伸着脖子听。听完了，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那塑料桶里。那是打赏。你看，楚剧没死。它只是从大剧院搬到了天桥底下，从追光灯搬到了路灯底下。可那口气，还在。
楚剧戏曲的好，不写在书上。它写在汉口巷子里的热干面味道里，写在武昌天桥底下的胡琴声里，写在那些没什么文化却能整段整段背戏词的老人口中。你哪天路过，别急着赶路。站一会儿。那迓腔一响，你就知道，这座城的魂，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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