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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爱看楚剧对唱。不是那种规矩的男女对唱，是你来我往、跟吵架拌嘴一样的对唱。你丢过来一句，我顶回去一句。句句不饶，可又句句在理。那才叫好。看这种戏，你身子会不自觉地往前倾，跟看人下棋入了局一样。
大戏里也有对唱。可那种多半是抒情的，你一句我一句，客客气气，跟打太极似的。楚剧对唱最勾人的，是带着“火气”的那种。两个人心里都憋着事，不想明说，又不能不交锋。于是词儿就成了刀子。你一刀过来，我一刀过去。底下人看着，心都揪着。
对唱是“过日子”，不是“唱歌”
我有回在孝感一个集上，看人清唱《秦香莲》里“闯宫”那段。秦香莲跟陈世美对唱。那秦香莲是个五十来岁的嫂子扮的，陈世美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扮的。两个人就站在稻场中间，没有动作，就靠嗓子“撕”。
秦香莲唱：“三年前你走时，伢还在吃奶。”陈世美唱：“过去的事，提它做么？”秦香莲又唱：“那件蓝布衫，肩膀破了哪个补？”陈世美嗓子就卡了一下。就卡了那么半秒。底下人“嗡”地一下。那个“卡”，才是戏。
你看，楚剧对唱不是比谁嗓子亮。是比谁先“软”。陈世美那一软，不是心软。是“被问到了”。他没法答。可又不能不应。于是那戏就出来了。你再听那词，全是日子里的琐碎。可就是这些琐碎，能把一个负心汉逼到墙角。
老艺人说，对唱要会“递”和“接”
我跟一个姓张的老艺人聊过对唱。他打了个特别土的比方。他说：“对唱跟递火一样。他给你递根烟，你不能光伸手接。你得把火凑过去。他吸一口，你收一下。他再吸，你再送。配合不好，要么烧着眉毛，要么掉地上。”
他说的是气口。对唱最怕“抢”。人家那句还没落完，你急着张嘴，那就乱了。可也不能“晾”。人家递给你了，你半天不接，那火就灭了。所以楚剧对唱的妙处，全在那一递一接之间。你说它是什么？是呼吸。两个人得用一口气。那气一断，戏就塌了。
我后来按这个去看《百日缘》里“分别”那段。张七姐和董永对唱。一个说“天上我走了”，一个说“人间我独留”。那词不密，中间有停顿。可那停顿里，有千言万语。像两个人站在河两岸，谁也拉不住谁。你不知道该看哪个。因为你也是那第三个人。
夫妻对唱，黄孝那片的板眼最足
楚剧对唱里，夫妻对唱占了好大一块。不是恩恩爱爱那种。是又怨又疼、又吵又分不开的那种。跟武汉夏天的暴雨一样，来得猛，去得快。可地上能积一滩水。
我听过一出老段子，叫《双教子》。两口子为怎么教育伢，在台上对唱。一个说“黄荆条下出好人”，一个说“冷饭也要温着吃”。谁也不让谁。可你细听，那腔里有疼。不是真吵。是急。是怕自己那套错了，耽误了伢。这种对唱，就比大戏里那些个“月亮代表我的心”有劲多了。
黄孝一带的板眼，特别适合这种“急”。板一催，嘴一快，句句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你听着听着，脚底就跟着拍。有个老阿婆听迷了，手里的蒲扇都不动了。扇面上的“武汉长江大桥”字样，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好对唱，最后得“合”
不管中间怎么顶，怎么撞，楚剧对唱到了后头，总得“合”。不是和稀泥。是一口气顺过来了。像两股水，从不同方向流过来，最后汇在一处。那一下，比一直平平稳稳地唱，动人得多。
我看过一对老票友对《百日缘》。唱到张七姐真的要走了，两人忽然不“吵”了。调子同时一沉。一个低低地唱：“来年三月三。”另一个接：“你若不来，我等到月偏。”就那么两句。场子全静了。有几个年轻媳妇开始擤鼻子。
所以我说，楚剧对唱是“人”的艺术。你得懂人情。得知道什么时候顶，什么时候让，什么时候明明有千句万句，反而一句都不说。这些，光靠嗓子不行。得靠日子去泡。泡久了，你自然就知道哪儿该重，哪儿该轻，哪儿该把词儿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没化完的冰糖。
听对唱别挑“完美”的
现在网上有些楚剧对唱的录像，剪得漂漂亮亮，声音修得光溜溜。我不爱看。太完美了，反而不像活人。活人嘴里，有气口，有毛边，有偶尔跟胡琴差那么一丝丝的“野”。那才是楚剧。
我手机里存过一段在黄陂庙会上录的。风大，麦克风还一会儿响一会儿哑。可那里面两个人对唱，跟打架一样，又跟拉锯一样。我每回听，都在那乱糟糟的环境音里，听出一些别的版本里没有的东西。具体是啥？说不上来。就觉得“真”。
你们要喜欢，就自己去找。别老在手机上划那些修得太狠的。有工夫去 剧本网上翻翻旧本子，对对词儿。那上头有些老对唱段落，词句跟现在不一样。你看着看着，就能琢磨出当年那两个人是怎么“递火”的。那种感觉，比听录音还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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