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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它叫楚剧，它未必应。它叫这个名字，统共也没多少年。你要真在黄陂孝感的老垸子里，跟上了年纪的人说“楚剧”，他先是一愣，然后哦一声：“你说的是花鼓子吧？”
对。花鼓子。或者叫“黄孝花鼓”。再老一点，叫“哦呵腔”。楚剧原称这事，不是翻翻书就能定的。你得去听。听那些七老八十的人嘴里漏出来的叫法。一个叫法一个时代。跟老街的路名一样，你叫你的中山大道，他记他的“后城马路”。
哦呵腔这名，土得掉渣，可你细想，太准了
我最爱“哦呵腔”这个叫法。不是它好听。是它太像那帮人了。黄孝一带的农民，插完秧，蹲在田埂上，心里头憋得慌。没乐器，没行头，就一个人起个头，唱两句，旁边的人“哦呵”一声接上。不是唱。是吼。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那一声“哦呵”，又像叫好，又像叹气。你分不清。
我爷爷那辈人，管唱楚剧叫“打哦呵”。你品品。一个“打”字。不是“唱”，不是“演”。是“打”。跟打夯、打麦子一样。是出力的。是拿命往外砸的。
我采访过一个八十多的老农，他说他小时候，村里有个叫“汪癞子”的，不识字，可会打哦呵。一到月亮好，全垸子的人都出来了，坐一稻场。汪癞子一个人能唱半宿。唱渴了，有人给他端水。唱饿了，有人回家拿粑。那时候不叫看戏，叫“听哦呵”。你听听，楚剧原称里的那点野劲儿，全在这仨字里了。
黄孝花鼓，是文雅之后的名字
后来它不叫哦呵腔了。叫“黄孝花鼓”。这名字，是“入流”之后才有的。为什么？因为得跟别的花鼓区分开。湖北花鼓戏多。荆州有荆花鼓，随州有随花鼓。你是黄陂孝感来的，就叫你“黄孝花鼓”。
可你别看这名字比“哦呵腔”文气了点，它骨子里还是那个东西。花鼓花鼓，一男一女，一唱一和。唱的不是帝王将相，是打情骂俏，是婆媳吵嘴，是光棍想媳妇。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草根爱情故事”。当年的官老爷看不上，说“淫戏”。可底下老百姓爱得不行。你禁你的，我唱我的。大不了从街上挪到桥洞，从桥洞挪到坟地。
楚剧原称从“哦呵腔”变成“黄孝花鼓”，不是脱胎换骨。是换了个马甲。里头的土腥味，一点没少。
还有叫“灯戏”的，这名字最浪漫
我追老艺人的时候，还听见一个更老的叫法：灯戏。不是灯会唱戏。是晚上点灯唱戏。那时候没电，就一盏马灯，往稻场中间一放。光不大，就照得见方圆几米。可就是那几米，成了个小世界。
艺人们说，唱灯戏最怕的不是唱不好，是来阵风把灯吹熄了。灯一灭，场子就乱了。可也有人喜欢。说灯一灭，戏更真了。黑咕隆咚的，就听见那嗓子，像从地底下往外冒。有些大姑娘小媳妇，专挑灯灭了的时候抹眼泪。你也不知道她为谁哭。
所以“灯戏”这名字，听着寒酸，可它有种别的好。它说的是楚剧最寒微的时候。可那种寒微里，有光。不是大灯。是一盏马灯。照不亮整个稻场，可照着那几张仰着的脸。够了。
叫“楚剧”，是它“登堂入室”以后的事
什么时候改叫楚剧的？我记不清具体年份。只记得有个老艺人撇着嘴说：“改名字是给上头听的。下头人不管。下头人还是唱老调。”他这话有点冲。可你想想，也有道理。一个名字，是给“外人”看的。真正唱的人，不在乎你叫它啥。他开口就是那调，你叫它什么，它都是从他裤腿上带着泥的那个地方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楚剧原称这件事，倒也不全是“忘本”和“记本”的问题。名字变了，说明它的活法变了。从田埂到了剧场，从马灯到了追光。你不能说这就假了。只是另一条路了。路不同，脚上的泥自然就少了。
我认识个在汉口长大的伢，二十来岁，喜欢楚剧。他说他头回听《百日缘》，不是在村里，是在网上。他叫它楚剧。叫得挺自然。我跟他讲哦呵腔，他觉着新鲜，说这名字像武侠里的招式。我笑了。可不就是么。一个名字，一个江湖。
老本子上有时还写着“黄孝花鼓”四个字
我现在翻旧资料，偶尔还能在 剧本网上看见些早年的本子。封面上真就写着“黄孝花鼓”四个字。那纸旧得跟烟叶子一样。里头的词，有的还带着“哦呵”的衬字。你一眼就能瞧出来，这跟后来印的“楚剧选编”不是一回事。它还没“进化”。它还带着那个稻场上光着膀子吼出来的热气。
所以你要问楚剧原称，我劝你别只问一个。多问几个。问得越老越好。你问得越老，离它本来的脸就越近。那个脸，不好看。黑，糙，还有点凶。可那是真的。真得让你觉着，它随时都能从“楚剧”这身衣裳里挣出来，光脚踩回田里去。
那田，现在怕也盖楼了。可你知道它在那儿。就在黄孝一带的土底下。你踩上去，说不定还能听见那声“哦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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