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年昆明滇剧院有一场傣剧。朋友塞给我一张票，说德宏的团，难得来。我去了。坐第三排。台上灯光漂亮，服装鲜亮，演员嗓子也稳。我扭头看旁边，一个六十来岁的傣族大妈，从开场就坐得笔直，第三幕她开始抹眼泪。不是嚎，是拿手背一下一下地按眼角。散场后我冒失地问她：“阿孃，你们那儿的傣剧，跟这儿一样不？”她笑了笑，用带着德宏口音的普通话回我：“一样，也不一样。你该去芒市看看。我们那儿，戏在坝子上。” 就这一句，把我勾去了。
你问德宏州傣剧团在哪儿？它可能正在哪个寨子卸车
如果你在芒市街头问德宏州傣剧团，出租车司机十有八九会愣一下，然后反问你：“你是要找团长？还是找唱戏那拨人？”这帮人不常坐办公室。他们一年里头，相当多时间在乡镇。赶摆、泼水节、关门节、村寨请戏。舞台车一开，箱子一搬，晚上八点准时开锣。
我头回见到这个团，是在盈江一个寨子。他们正从一辆东风货车上往下卸铓和象脚鼓。团长那时还是王姓，个子不高，脸晒得黑。他一边搭竹竿，一边跟我说：“你赶上了。今晚《娥并与桑洛》。”我一激灵。这出戏，在傣族里，跟汉族的《梁祝》差不多。不是随便演的。得有“火候”。
那天晚上，我看见一个省级院团的演员，在土台上唱到声带发颤。那种颤，你在正规剧场听不到。因为剧场太干净。土台上，你一张嘴，是对着山、对着稻田、对着几百双黑亮的眼睛唱的。你不由自己，就把命压进去了。
这个团，是“两条腿”走路——既端得了奖，也蹲得下身
别以为德宏州傣剧团只会“下基层”。人家拿奖也不含糊。早年出的《兰嘎西贺》《千瓣莲花》，有的进了省级奖项，有的参加过全国会演。你在“云南省新剧（节）目展演”这种场合看见他们，那又是一个样子：整齐、规范、唱腔讲究，字幕一打，外行也能看进去。
但真正让我服气的，不是他们“上得去”。是他们“下得来”。你想想，一个能在大剧场里拿奖的团，第二天能坐在拖拉机上，去一个没通柏油路的寨子，给十七八个老人演一晚上。这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我见过一个女演员，白天还在芒市文化馆教孩子傣语念白，晚上就出现在遮放一个竹棚里，脸上画着油彩，唱《朗推罕》。她男人抱着娃在侧台等。娃哭了，她正好一段唱完，下台奶孩子。奶完，再上台。你说这是“敬业”？我觉得这比敬业多点什么。多的是“离不了”。她已经离不了这戏了。戏也离不了她。
它的根，是民间；它的魂，是“伴”着百姓过日子
德宏州傣剧团的好，不是“高高在上”的好。它是“伴”着的。傣族人的日子怎么过，它就怎么唱。寨子里有人家新修竹楼，请戏；孩子升和尚，请戏；老人过世，请的又是戏。戏不是消遣，是日子的一部分。跟酸笋、撒撇、稻田里的水一样，少了，就不对味。
我在芒市住的那几天，赶上团里去芒核村。那晚唱的是《阿銮相勐》选段。台子搭在奘房边的空地上。村民自己搬来长条竹凳，摆得歪歪扭扭。有个老波涛来晚了，挤不进前头，就爬到自家三轮车斗上，远远地看。他旁边还摞着两筐豆角。他看一会儿戏，又低头瞅一眼豆角，怕被夜露打湿。可瞅归瞅，眼睛到底还是粘在台上。
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大妈那句“戏在坝子上”。在剧场里，戏是“演出”。在坝子上，戏是“过活”。你在台下面，是观众，也是这坝子的一部分。风从你肩膀上过，也照样从台上面过。戏就活在这种“一起”里。
团里的人，很多是“家传”的
团里不少演员，家就是干这个的。爷爷是弹三弦的，父亲是敲象脚鼓的，姐姐在乡里文化站教傣剧。你问他们怎么入的行，好多人说：“没人劝。从小听。听会了，就唱了。”这种“没得选”，现在反而成了“最稳的选”。因为你是带着一大家子人的耳朵在台上唱。你唱得一丝虚，底下就有个姑婆能听出来。你瞒不了谁。
我认识团里一个拉傣族三弦的，叫岩温。三十出头。他说他最怕的不是演出错，是回自己寨子演。因为“全寨都是评委”。他有一次高音没上去，下来被他爹瞪了一眼。就一眼。他说比团长骂十句都难受。后来他再也不出那个错。
你听听。这种团，它有“羞耻心”。不是给上面看的。是给祖先看的，给寨子看的。所以它不容易垮。
可它也难，难得让你心里发紧
但我得说实话。德宏州傣剧团，难。经费、人才、市场，一样都不轻松。年轻人愿意学的不多。能进团、留团的更少。他们自己也在想办法。找老艺人抢救唱腔，去学校搞兴趣班，甚至试着把禁毒、村规民约写进小戏里。看起来是“紧跟形势”，其实是被逼出来的。你要活下去，就得让人觉着你有用。光靠“非遗”这块牌子，吃不了几年。
我有一回跟团里一个编剧聊。他说：“现在不是没观众。是观众在打麻将、玩手机。你得去抢。不是抢人，是抢时间。抢他们放下手机的那一个半钟头。”他说这话时，台灯下摊着半个本子，上面用红笔写着“改”。我瞄了一眼，字迹密密麻麻。
所以你别看坝子上坐满了人，那都是他们一场一场“抢”来的。跟种地一样。你荒一天，地就瘦一天。这个团，在“守”着这片地。别的不说，就冲这个，我就愿给它写几个字。
你要去芒市，别只找吃的，也找找他们在哪儿唱
芒市好吃。撒撇、泡鲁达、烤鱼。可你吃完了，问一句：德宏州傣剧团今晚在哪个乡？说不定就有。你要去，就早点去。带把扇子，带包烟。看完了，别急着走。在台边站一会儿。听他们怎么拆台，怎么说话，怎么把那些铓和鼓又收回箱子里。那也是一种戏。是“台下的德宏州傣剧团”。比台上的，还让人记得久。
实在去不了，就去 剧本网上翻翻。傣剧的老本子，有些是团里早年整理流出来的。你看一看，就知道他们为什么在台上那么“慢”。因为那些词，不是写出来的。是几辈子人，一句一句，从坝子上捡回来的。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