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乐平那晚，本来是找住处。结果在巷子里听见一种声音。不是唱。是“打”。是锣和鼓，在一递一答。你一下，我一下。像两个老农，蹲在田埂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抬杠”。我顺着声摸过去。一间老祠堂，门开着。几个老人，正围着一张八仙桌“坐唱”。不化妆。不走台。就一个打鼓佬，一个敲锣的，一个拉胡琴的，一个唱的。我站在门槛外，没敢进。就那么听。
那鼓点，怪。它不“匀”。它像人喘气。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唱的人，嗓子跟着鼓走。鼓一“顿”，他也“顿”。你觉着那不是“伴奏”。是“搭伙”。是“我这条命，今晚上就跟你这面鼓，绑一块儿了”。我听了半个钟头，心口“砰砰”的。不是激动。是“跟”上了。我的心脏，在跟着那鼓点跳。那一下，我就知道了。赣剧音乐，不是“配乐”。是“命”。是拿鼓和锣，给你“号”脉。你进去了，就由不得你。
那大锣一响，能把你的魂儿从腔子里“震”出来
赣剧音乐里，最“冲”的是锣。不是京戏里那种“文”。是“野”。那锣，不是放在架子上，是拎在手里。打锣的人，胳膊抡起来，“咣”地一下。整个场子，都像被“砸”了一下。你坐得近，胸口会“闷”。可那“闷”，不是难受。是“醒”。是把你从凡尘琐事里，硬生生“拽”出来。拽到那戏里。戏里在“杀”，你就“杀”。戏里在“哭”，你就“哭”。由不得你。
有个打锣的老师傅跟我说：“这锣，不能‘打’。得‘放’。你拎起来，往下‘砸’。那声，才‘开’。你‘开’了，台上的角儿，就‘有底’。”我后来细听。真的。那锣声，不是“响”一下就完。它“漾”。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一圈，一圈。漾到台角。漾到梁上。漾到你后脑勺。你觉着，那声儿，还在。还在那空气里，慢慢“散”。散的时候，你心就“静”了。静了，就等着下一锣。这一“放”一“收”，就是“戏”。不用唱。光听锣，你就能听出“悲欢”。
胡琴不是“拉”，是“说”
我头回听赣剧的胡琴，觉着它“沙”。不是二胡那种“润”。是“哑”。像有个人，嗓子坏了，可还在跟你“说”。说那些“不能说”的事。后来我才知，这跟它的“调”有关。它不追求“滑”。它要“涩”。涩里，有“苦”。苦里，有“韧”。你听那弓子，在弦上“吱呀”。那不是“走”。是“磨”。磨得你心里，也“糙”起来。可那“糙”，是“真”。是“日子”的“糙”。不是“假”。
我认识一个拉赣胡的。六十多了。他说：“我拉的，是‘老腔’。以前我师傅，就这么拉。你不懂的人，觉着‘不好听’。可你晓得，这‘不好听’，才是我们这儿的‘味’。”我问他：“啥味？”他想了想，说：“土味。烟味。汗味。”你听。这就对了。赣剧音乐，就是“味”。不是“音”。你听“音”，你就去听交响乐。你听“味”，你就来听赣剧。那“味”，能下饭。能下酒。能让你想起，你爷爷那辈，是怎么在这片红土上，活过来的。
高腔那“帮腔”，是灵魂里的“众”
我头回被帮腔震住，是在贵溪。台上一人唱到“苦啊”，后头忽然“嗨”地一声。那“嗨”，不是和声。是“应”。是“我听见了”。是“我也苦”。那一下，我眼泪差点出来。不是为台上。是为那“嗨”。你想想，一个人在台上，把心掏出来。底下没人鼓掌。就是一“嗨”。那“嗨”，比啥都重。它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你唱，我们应。你痛，我们知。这，就是“众”。是赣剧音乐里，最“神”的东西。
所以你别以为“帮腔”是“落后”。它“古”。古得跟那山里的回声一样。你喊一声，山应你。你唱一句，人应你。这“应”，是“活”的证据。是“我们还在”的证据。你在城里，听不着。你得去那露天的、四野没遮的场子。你听那“嗨”，往天上一“窜”。你才懂，什么叫“地气”。那气，是接天的。也是接人的。接得你，再也不想“孤”。
它“土”，可它“通”
我跟一个音乐学院的老师聊过。他说赣剧音乐“不科学”。我说：“它‘科学’了，就‘死’了。”他笑。我也笑。因为我们都明白，有些东西，不能用“音准”去量。你得用“心”。那锣，那鼓，那胡琴，那“嗨”。它们不“准”。可它们“通”。通着几百年的“疼”。通着这方水土的“魂”。你听进去了，就不觉得“土”了。你觉得“亲”。亲得跟脚底下的红土一样。你踩上去，不干净。可你“踏实”。踏实，比什么都“高级”。
可现在，会“打”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在乐平问那个打鼓佬：“有徒弟吗？”他摇头：“没。这活，又不来钱。现在年轻人都学吉他。谁学你这‘咣咣’的。”他笑着，可那笑，苦。苦得跟胡琴一样。你劝？你劝不动。因为这世道，它有它的“理”。你只能“存”。存一点，是一点。存到哪天，那锣，还没人接。可它“响”过。你听过。你记着。你写下来。那“响”，就还在。在字里。在风里。在那个不会打鼓的后生，偶尔路过老祠堂时，忽然“咯噔”一下的心里。
想听点“根”，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老曲谱。有工尺。你读不懂？没事。你就看那“字”。那“字”，歪歪扭扭。可它“在”。它“在”，那锣，就还没“哑”。你只要去，它就能“响”。响在信江边。响在贵溪的土台上。响在你一个人走在夜里，忽然想“吼”一嗓子的，那个瞬间。那，就是赣剧音乐。那，就是赣地人的“心电图”。一跳，就是千年。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