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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听见有人管花鼓灯叫“东方芭蕾”,是在一个县里的文化座谈会上。一个戴眼镜的干部,特别得意地介绍:“咱们的花鼓灯,那可是周总理亲口夸过的‘东方芭蕾’!”底下噼里啪啦鼓掌。我旁边坐着个老伞把子,没鼓。他低头抠着手指甲,喉咙里“哼”了一声。散会出来,他蹲在台阶上点烟,自言自语:“芭蕾?那玩意儿能跟咱这比?”烟抽到一半,把烟头往地上一拧,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东方芭蕾”这说法,编的。资华筠先生当年就在演出现场,人家亲口澄清过:周总理压根没讲过这话。是后来人硬安上去的。可你猜怎么着?到现在,论文里还在用,教材里还在印,宣传片里还在播。一个编出来的标签,比真东西还长寿。你说这事邪不邪?
花鼓灯根本不是“舞”,你先把这事想明白
现代人有个毛病,什么都爱分科。舞是舞,歌是歌,戏是戏。你拿这把刀切花鼓灯,一上来就切错了。花鼓灯是四样东西长在一块儿的:歌、舞、乐、戏。跟一棵树一样,你非把叶子摘下来,说“这是树”,那枝干呢?根呢?过去灯会上演,鼓点贯穿全场,灯歌是主心骨,小戏是压轴菜,舞蹈是那层辣子。你单把舞蹈拎出来,当成花鼓灯的本体,等于把辣子当成整盆菜。
我见过一场老式的灯会演出。前头是“大花场”,热闹。跳完了,一个老头坐那儿唱灯歌,唱得人眼泪汪汪。灯歌唱完,又来一出后场小戏,《卖油郎》。那丑角在台上一折腾,底下笑得前仰后合。整场下来,你分不清哪是舞,哪是歌,哪是戏。它们是一锅出来的。你问看的人:“今晚看的是跳舞还是唱戏?”他白你一眼:“看的灯嘛。”你看,老百姓心里明镜似的。花鼓灯就是灯。灯下面,啥都有。
推剧是花鼓灯的“崽”,可好多人不知道
说个冷门点的。安徽有个小剧种,叫推剧。你问现在人,知道的不多。可你要问颍上、凤台那些老艺人,他们会告诉你:推剧就是从花鼓灯后场小戏里脱出来的。早年间灯会,跳到后半夜,人困了,鼓也敲累了。这时候就上小戏。唱《送香茶》,唱《四老爷坐轿》。那身段,那台步,全是从花鼓灯里化出来的。后来小戏慢慢独立,成了推剧。你看,花鼓灯自己还能下崽。你这“东方芭蕾”能下吗?
《四老爷坐轿》我听过一段。那四老爷,官不大,谱不小。坐个轿子,摇摇晃晃。抬轿子的两个伙计,一路逗他。那戏没个准词,即兴来。今晚唱这村的事,明晚换个名接着唱。老艺人说:“这戏,三分本子,七分现挂。你嘴不活,演不了。”这才是花鼓灯小戏的魂。它不是供起来让人看的。它是活在你当天的日子里。你今晚心情好,那戏就多抖几个包袱。你今晚心里有事,那戏就多唱几句苦的。这才叫“活”。你让芭蕾来一个试试?它那个程式,动不了一点。
说“东方芭蕾”的人,安的什么心
我琢磨着,管花鼓灯叫“东方芭蕾”,表面上是夸。往深了想,是糟蹋。你想想,芭蕾才几年?几百年。花鼓灯多少年?往少了说,几千年。你拿一个几百年的人工剧场艺术,来给一个几千年的农耕文明活体当标签,这不是抬高,这是降辈分。再说深点,芭蕾那是贵族宫廷里泡出来的,讲究开绷直立,人往天上够。花鼓灯呢?庄稼人在泥地里跳出来的,身子往下沉,脚趾头抠着土。这是两套完全相反的身体哲学。你非说花鼓灯是“东方芭蕾”,等于说你家土鸡是“东方孔雀”。土鸡不稀罕当孔雀。土鸡有土鸡的味。
更坏的是,这标签一贴,有人就真拿芭蕾那套来改花鼓灯。腿要绷,腰要直,动作要齐。你猜怎么着?跳出来的,不像花鼓灯了。像什么?像一群穿戏服的天鹅。底下老艺人看得直叹气:“这哪是咱的灯?这是串了种了。”所以你别说一个称呼无所谓。称呼错了,路子就歪。路子歪了,人就散了。花鼓灯今天这么“四不像”,跟这个假标签脱不了干系。
花鼓灯自己的审美,够你建一整套体系
你到淮河边上问,什么才叫好的花鼓灯?老艺人不会说“开绷直立”。他说的是“粘”。鼓跟脚粘,脚跟地粘,眼跟心粘。他说的是“活”。鼓点得活,步子得活,那口气得活。他说的是“真”。哭就真哭,笑就真笑,逗就真逗。这些词,一个“东方芭蕾”能罩住吗?罩不住。你非得用人家那套,那你就永远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你的好,全成了人家的注脚。
有个省外的舞蹈教授来凤台采风。她看完一场原生态的,特别激动。她说:“这才是中国舞蹈应该走的路。我们总想往天上飞,忘了脚底下的土。”她后来回学校,专门开了个课,讲花鼓灯的身体哲学。学生问她:“老师,花鼓灯算不算东方芭蕾?”她说:“不算。花鼓灯就是花鼓灯。它比芭蕾老,也比芭蕾厚。你把它叫芭蕾,是把它往小了说。”你看,明白人还是有的。可惜不多。
你别急着“走向世界”,先把自己认清楚
现在有个口号,叫“让花鼓灯走向世界”。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发毛。走向世界可以。可你拿什么走?拿那个被芭蕾驯化过的“改良版”走?那你走一百年,也是人家的影子。你得拿你自己的东西走。那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就是那套“歌歌舞乐戏”长在一块的整劲儿,就是那套“响器生节”“重心下沉”“圆曲拧倾”的土逻辑。你把这些守住了,你走到哪儿,都是头一份。你把这些丢了,你走到哪儿,都是赝品。
我见过一位从法国来的学者,看花鼓灯。看完,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比划着说:“这个舞,它跟地面有很深的对话。我们的芭蕾,想离开地面。你们的舞,想成为地面。”你听听。人家看出来了。我们自己呢?还在那儿“东方芭蕾”呢。惭愧不惭愧?
所以,别叫了。花鼓灯就是花鼓灯。它不是什么“东方”的别的东西。它是淮河边上,几千年攒下来的一口气。这口气,还在那些老艺人的嗓子里,在那些半大孩子的跟头里,在正月里头,某个不要钱的小场子上。你要真有心,别坐在会议室里给它起洋名。你去听一场。听完了,你就张不开嘴叫它“芭蕾”了。
想看看原汤原水的花鼓灯,别去搜那些个标着“东方芭蕾”的视频。去 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早年的灯歌抄本,有后场小戏的戏词。你看完了,就明白,这玩意儿,用不着跟谁攀亲。它自己,就是一门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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