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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象一下这个画面。
南宋的某个晚上,泉州城里搭了个棚子,台上站着七个孩子,唱着一个书生和富家小姐的故事。台下的观众站着看,嗑着瓜子,听到好笑的地方哄堂大笑。
然后时间快进九百年。
2026年7月的上海天蟾逸夫舞台,同样是这个故事,台下坐着从全国各地飞来的观众,有人抹着眼泪跟旁边的人说“梨园戏从不让我们失望”。
九百年。多少剧种出生又消失了,多少唱腔被时间吞掉了。梨园戏文化偏偏还活着,而且活得不狼狈。
这事不值得想想为什么吗?
“活化石”这三个字,不是客气话
2006年,梨园戏文化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戏曲类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昆曲。学界管它叫“古南戏活化石”,但“化石”这个词容易让人误会——化石是死的,躺在博物馆里的。
梨园戏文化不是。
它至今保留着宋元南戏的剧本、唱腔和演出规制。上路、下南、小梨园三个流派,每个流派各有号称“十八棚头”的保留剧目,加起来保存了《朱文》《刘文龙》《蔡伯喈》《王魁》等25种南戏剧目。其中《朱文太平钱》《刘文龙》这些,在南戏系统里已经是“海内孤本”级别的存在。
什么叫孤本?就是别的地方找不到了,只有这里还有。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它的音乐。洞箫是唐代的尺八,琵琶是唐制南琶——横着弹的,二弦是晋代奚琴的遗制,连曲牌名都还沿用着《摩诃兜勒》《霓裳羽衣曲》这样的古称。你听一出梨园戏文化的折子戏,耳朵接收到的是八百年前的声音信息。
守旧?开新?这两个词在这里不打架
说实话,很多传统剧种都面临一个拧巴的局面:原汁原味地保,年轻人不看;大刀阔斧地改,老观众骂街。
梨园戏文化给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答案。
《董生与李氏》这部剧,1993年首演,编剧王仁杰把尤凤伟的短篇小说《乌鸦》改成了梨园戏——富户临终托付穷塾师看管寡妻,结果塾师“监守自盗”爱上了她。剧本谐谑、敞亮,写出的是健康的欲望和坦荡的灵魂。
2026年7月,这部剧在上海迎来了第520场演出。传承版由郑雅思、周心闽等青年演员接棒,但台上站着的70后、80后、90后、00后四代演员,是从曾静萍到郑雅思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曾静萍说过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梨园戏一直有四代、五代演员同台演出的习惯。”
四代同台。这句话放在别的行业里听起来像团建口号,但在梨园戏文化里,它是日常。
一条长椅、一面鼓、一套十八步,就这些?
传统的梨园戏演出场地叫“棚”。棚的正后方,只放一条长条椅。没有一桌二椅,没有繁复的砌末。开演前还有“献棚”仪式,供戏祖师田都元帅,仪式走完了才能扮角、跳加官。
演员的功夫全在身体上。梨园戏文化有一套叫“十八步科母”的表演程式,也叫“父母步”,由拱手科、毒错科、垂手行科、七步颠科等十八式组成。口诀硬得像铁律:“举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脐,拱手到下颏,毒错到腹脐”。
手抬到哪个位置,差一寸都不行。
乐队这边更绝。司鼓的“南鼓”打法——左脚搁在鼓面上,脚跟来回压移,配合鼓槌敲击,出来的声音忽明忽暗。行内管司鼓叫“万军统帅”。你去看一次梨园戏文化的现场,光看司鼓的脚,就够值回票价了。
番仔楼里演戏,观众跟着楼上楼下跑
2026年的七夕,泉州洛阳桥头。千名游客手提荔枝灯,循着戏路在古榕树下缓步巡游。演员穿行于街巷之间,观众不是隔台看戏的旁观者,而是入戏的参与者。
导演曾龙从2016年就开始折腾沉浸式梨园戏。他说得很直白:“梨园戏需要年轻观众。我们想打破传统舞台的‘框’。”
余庆楼的沉浸式《陈三五娘》已经演了好几轮,演员全是05后,最小的才十八岁,学戏学了七年。
这版《陈三五娘》后来变成了《红眠床》,2026年3月登上了第54届香港艺术节,之后又入选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剧中“七子班”的七个行当以黑衣人姿态承担捡场、扮角、展示科介等多重功能,打通了“戏里戏外”的语境。
同一套故事内核,在专业剧场是一种形态,在古厝街巷是另一种形态,在国际艺术节又是第三种。梨园戏文化不挑地方,它挑的是——有没有人愿意看。
84岁还在正音,18岁已经登台
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有个传承人叫林赋赋,84岁了,还承担着方言正音与净角化妆两项任务,主持“泉州讲古”栏目已经二十一年。
另一边,05后的演员在洛阳桥头提着荔枝灯演戏。
一个剧种的传承,说到底就是这两端之间的事情。老的还在教,小的愿意学,中间的演员在台上把这口气续上。
梨园戏文化用泉州腔闽南语唱念,闽南语有七声,很多年轻学员连字头字尾都分不清,老师得一个个正音,至少六年才能出师。曾静萍说过一句挺实在的话:好演员真的不是培养出来的,是“诞生”的。
六年打底,还不一定出得来。
你品品。
慢,是它的脾气
有人嫌梨园戏文化太慢。一个亮相三四秒,一句唱腔拖得老长。
但你想想,八百年前搭在田间地头的那个棚子,台上站七个人,台下站一村人。唱的是陈三和五娘,看戏的人第二天还要下地干活。梨园戏文化从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长在土里的。
曾静萍打过一个比方:梨园戏文化像铁观音茶,清淡而慢,但是治愈而轻松。
在一个什么都追求“三秒抓住注意力”的时代,一个愿意慢慢来的剧种反而有种稀缺的价值。它不是在跟短视频抢时间,它是在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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