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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洛阳桥吗?
那座修在北宋的跨海石桥,桥墩上长着牡蛎,桥面被海风磨得发亮。2026年七夕前夜,桥上站满了人,手里提着荔枝灯。他们不是在走桥,是在看戏。
泉州梨园戏《陈三五娘》的七幕剧情,被拆开了塞进桥南古街的古厝、侨批馆和余庆楼里。《睇灯》在古榕树下,《投荔》在桥头,《磨镜》进了侨批馆,《绣鸾》《出奔》收在沉浸体验剧场。观众跟着演员走,从桥这头走到那头,一个多小时,戏就看完了。
一个住在附近的市民赖晓兰带着孩子来,说了句大白话:“既有底蕴深厚的陈三五娘表演,又有活力四射的乐队演出,传统和青春巧妙交融”。
她不知道的是,她脚下这座桥,和台上这出戏,年纪差不多。
七个人,一条长凳,一座棚
泉州梨园戏发源于宋元时期的泉州,距今八百余年。上路、下南、小梨园三个流派,每个都有自己压箱底的“十八棚头”剧目。小梨园最特别——南宋皇室家班传下来的,七个孩童组班,叫“七子班”。
七个角色,一条长凳,这就撑起了一整出戏。没有一桌二椅,没有繁复砌末,棚的正后方只放一条条凳。演员靠身段和眼神把空间“演”出来。
开演前还得“献棚”,供戏祖师田都元帅。仪式走完了才能扮角、跳加官。
这些东西,换到别的剧种你根本看不到。
左脚压在鼓面上,声音就变了
梨园戏的司鼓,脚上有功夫。
左脚搁在鼓面上,脚跟来回压移,配合鼓槌敲击,出来的声音忽明忽暗。行内管这叫“压脚鼓”,也叫南鼓,在中国剧坛十分罕见。
伴奏乐器也全是老东西。琵琶是南琶,横着弹,跟唐制一个样;洞箫是唐代尺八的遗制;二弦来自晋代奚琴。八百年前的人用什么,今天还在用什么。
表演程式更狠。“十八步科母”,也叫“父母步”,拱手科、毒错科、垂手行科、七步颠科,十八式各有硬指标。“举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脐,拱手到下颏,毒错到腹脐”,手抬到哪个位置,差一寸都不行。
规矩多到让人头皮发麻。但曾静萍能在规矩里把戏演活。她说角色的手要抬起来,先看观众一眼,“告诉”大家我要干什么,然后用气息慢慢往上送——“我只给你两分,剩下八分自己去想”。
一句泉州腔,六年才正得清
泉州梨园戏用泉州腔闽南语唱念。泉州话是闽南语的标准音,至今学术上仍以泉州府城音作为闽南语的标准音。
问题是,现在会说泉州腔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有个传承人叫林赋赋,84岁了,还承担着方言正音和净角化妆两项任务,主持“泉州讲古”栏目已经二十一年。一个音一个音地抠,年轻学员连字头字尾都分不清,得从头教。至少六年才能出师。
曾静萍说过一句挺扎心的话:好演员真的不是培养出来的,是“诞生”的。
六年打底,还不一定出得来。你品品。
一个出场练一天,两代人在台上把戏接住
2026年7月,上海天蟾逸夫舞台。
泉州梨园戏《董生与李氏》第520场演出。台上站的不是原版演员,是郑雅思和周心闽。郑雅思是1997级传承人,周心闽是2007级。两个人从曾静萍和龚万里手里接过了这出戏。
演出结束,曾静萍发现郑雅思一直默默跟着她回到酒店门口。师徒两人几乎无法对视,险些落泪。
郑雅思后来才知道,为了这个角色,曾静萍当年一个出场就练了一整天。
这出戏1993年首演,编剧王仁杰写的。富户临终托付穷塾师看管寡妻,结果塾师“监守自盗”爱上了她。听起来像闹剧,业内给的评价是“中国当代新编戏曲一座高峰”。
2026年1月,传承版第八次晋京,在长安大戏院演出。3月,以《红眠床》为名的版本登上第54届香港艺术节。8月,又入选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
同一出戏,在专业剧场是一种样子,在古厝街巷是另一种样子,在国际艺术节又是第三种。泉州梨园戏不挑地方,它挑的是——有没有人愿意看。
慢,是泉州人的脾气
有人嫌泉州梨园戏太慢。一个亮相三四秒,一句唱腔拖得老长。
但你想想,八百年前搭在田间地头的那个棚子,台上站七个人,台下站一村人。唱的是陈三和五娘,看戏的人第二天还要下地干活。泉州梨园戏从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长在泉州土里的。
曾静萍打过一个比方:泉州梨园戏像铁观音茶,清淡而慢,但是治愈而轻松。
在一个什么都追求“三秒抓住注意力”的时代,一个愿意慢慢来的剧种反而有种稀缺的价值。它不是在跟短视频抢时间,它是在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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