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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一顶帽子就能把人压垮的戏吗?
我说的就是梨园戏苏秦。苏秦从秦邦不第归来,头戴破毡帽,缩着肩,惶惶如丧家之犬。台下观众看着他,有人笑,有人心里发酸。
我第一次听说这出戏,是因为王仁杰的一句话。这位后来写出《董生与李氏》的编剧,儿时坐在母亲怀里看《苏秦》,家里长辈把苏秦那顶破毡帽扣到他头上,念了句“秦呵不长进,偷拿师公印”,满堂大笑。从此家里人管他叫“憨秦”。
一顶帽子,贯串了一个编剧一生的戏剧情结。梨园戏苏秦就是这么一出戏。
全国只有梨园戏,能让同一出戏唱出两种脾气
《苏秦》这出戏,上路和下南两个流派都有。
不是两个版本,是两个流派各演各的,场口都不一样。上路独有的场口是“提灯”“拦路”,下南独有的是“当绢”“亲姆打”。表演重点也截然不同:下南对社会讽刺更加泼辣酣畅,上路更擅长抒发内心矛盾情绪。
说白了,下南演出来的是“你们这群势利眼”,上路演出来的是“我心里苦”。
1954年,梨园剧团把两个流派的场口合在一起,整理成九出:真不第、提灯、拦路、当绢、亲姆打、遣百户、三婶报、假不第、落祠堂。1995年,林任生、许书纪、张昌汉又把两种本子合并整理成一本。
两个流派合到一起演,你在别的剧种里根本看不到这种事。
苏秦的老婆,才是真正扛戏的人
按理说戏叫《苏秦》,主角自然是苏秦。
但你去看全本,戏份最重的是周氏。苏秦的糟糠之妻,梨园戏青衣大旦的典型角色。她贤惠勤劳,但也有妩媚、倔强、刚烈的一面。戏虽以“苏秦”命名,大量戏份却由她担当,是贯穿全剧始终的人物。
“提灯”一场,周氏深夜提着灯去找出走苦读的丈夫。苏秦负气不理她,她只能提着灯回去。“拦路”一场,苏秦要走了,周氏拦在路上,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夫妻洒泪离别。
这两场戏是上路的看家戏。曾静萍演周氏,那种“只给你两分,剩下八分自己去想”的分寸感,把青衣的克制演到了骨子里。
别被“苦情”骗了,这戏有一半是喜剧
《苏秦》的分类是“梨园古典喜剧”。
我当时也纳闷,一个落第受辱、妻不下机、嫂不为炊的故事,喜剧在哪?
看下去就明白了。苏秦衣锦还乡之后,故意装作还是不第的落魄样子回来试探家里人。家人一看他还是那副德行,更加奚落。哥嫂冷嘲热讽,连父母都懒得理他。然后三婶报信说苏秦其实已经做了六国丞相,一家人恍然大悟,赶紧跑去认。
这出“假不第”是全剧最大的笑点,也是最狠的讽刺。家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丑态百出。
豆瓣上有观众写了一句短评,我觉得特别准:“只认衣衫不认人的功利人情,讽刺起来套路无非那样,但是经久不衰。”
还有人说“家长里短看得上头”。这话糙,但确实说出了这出戏的底色——它不端着。两种本子“科诨甚多,各异其趣”,苏秦的父母兄嫂除了苏秦和周氏,其他人基本都被不同程度地丑化了。
正因为这样,“落祠堂”的结局才让人纠结。一家人在祠堂相认团圆,苏秦不计前嫌。有观众觉得大团圆妙也不妙——周氏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还是要站在祠堂里听苏秦唱《当初贫》。
这个结场一直有争议,剧团改过,观众通不过,最后还是恢复原状。
六代人站在同一个台上
2017年4月29日,梨园古典剧院演了一版《苏秦》。
叫“六代人传承版”。林苍晓饰苏秦,曾静萍饰周氏,林赋赋饰苏洛卿,吴幼清饰田氏。台上这些人,从50后到00后都有。
曾静萍的代表作里,《苏秦》排在前头。她1997年入艺校学青衣,老师让她演周氏,说“青衣年纪比花旦大点,唱念做需要比较扎实的功底”。后来她两度摘得梅花奖,周氏这个角色一直是她的底牌之一。
2026年2月24日晚,梨园古典剧院又演了一场《苏秦》。八十多岁的林赋赋还在团里做方言正音和净角化妆,年轻演员接棒演苏秦和周氏。
一出戏从宋元唱到现在,戏里的祠堂、破毡帽、织布机,一点没变。唱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慢是真慢,但你就想盯着看
有人嫌梨园戏太慢。
我说实话,第一次看《苏秦》的时候,开场苏秦坐场念白,我确实没完全跟上。闽南语七声,字头字尾黏在一起,听不清楚。
但到了“提灯”那场,周氏提着灯走在暗夜里,一个亮相三四秒,司鼓的左脚在鼓面上轻轻压移,声音忽明忽暗。你就不想快进了。
这就是梨园戏的脾气。它不跟你抢时间,它拿八百年攒下来的那点东西,慢慢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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