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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翻过清朝道光年间的手抄本吗?
我见过一张书影。纸发黄发脆,字是竖排的毛笔小楷,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就这几页纸,1953年在晋江民间被发现的时候,差点被当成废纸扔掉。
它上面抄的是《朱文太平钱》。这个剧本明代《永乐大典》里著录过,后来散失无存。全国只有梨园戏还留着它的舞台演出。
梨园戏剧本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你以为你在看戏,其实你在看一个剧本穿越七八百年活下来的证据。
三十本“十八棚头”,每一本都是孤本
梨园戏分上路、下南、小梨园三个流派。每个流派都有自己的“十八棚头”,加在一起保存了《朱文》《刘文龙》《蔡伯喈》《王魁》等25种南戏剧目。
注意“保存”这个词。不是“改编”,不是“移植”,是保存。很多本子在南戏系统里已经是海内孤本了。
《朱文太平钱》的清道光手抄本,是1953年老艺人许书美在晋江民间买来的。2025年这出戏入选了文旅部“优秀传统戏曲折子戏复排计划”,2026年又入选经典折子戏展演名单。
一本手抄本,隔了快两百年,还能上台。
跑去英国和日本,把剧本拍回来
《陈三五娘》的本子更折腾。
现存最早的版本是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刊刻的《荔镜记》。这本书国内一本都没有,英国牛津大学图书馆藏了一部,日本天理大学图书馆藏了一部。
1956年梅兰芳和欧阳予倩访问日本,天理大学把书影拍下来送给他们。1959年,福建才有人去中央戏剧学院进修,把复制品买回泉州。
三十年。一本戏文从牛津到东京,从东京到北京,从北京到泉州,走了三十年才回到它诞生的地方。
后来泉州地方戏曲研究社又陆续找回了清顺治、道光、光绪年间的三种《荔枝记》刊本,加上嘉靖本,编成了《荔镜记荔枝记四种》。清代道光辛卯年那本《荔枝记》,是前所未闻的海内孤本,详细记载了当时梨园戏的演出规制和音乐谱式。
梨园戏剧本的家底,就是这么一本一本从土里、从海外、从老艺人嘴里抠回来的。
一个编剧,把梨园戏的剧本命续上了
光有老本子不够。一个剧种要活着,得有人写新戏。
王仁杰,1942年生在泉州。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用梨园戏的老笔法写当代故事。
他的剧作集叫《三畏斋剧稿》,“三畏”取自孔子“君子有三畏”。初版收了六部梨园戏剧本:《节妇吟》《董生与李氏》《皂隶与女贼》《枫林晚》《陈仲子》《琵琶行》。
《董生与李氏》1993年首演。改编自尤凤伟的现代短篇小说《乌鸦》,讲富户临终托付穷塾师监视寡妻,结果塾师爱上了她。听起来像段子,但业内给它的评价是“中国当代新编戏曲一座高峰”。
王仁杰自己提了四个字:“返本开新”。不走炫技路线,不堆砌新概念,拿宋元南戏的笔法写当代精神。
他2020年去世了。但《董生与李氏》到现在演了520场。
写新剧本的人,还得会说泉州话
王仁杰之后,谁在写?
谢子丑,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的青年编剧。写过《丁兰刻木》《太后贺寿》《倪氏教子》,拿过“田汉戏剧奖”剧本一等奖。
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这些人还在写。
难在哪?梨园戏剧本必须用泉州方言创作。闽南语七声,字头字尾分不清就写不了。王仁杰当年用泉州方言写剧本,写出来的韵脚和节奏,用普通话写不出来。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难题。梨园戏传统剧本大量使用“科诨”——插科打诨的喜剧成分。但那些笑料建立在方言俚语和特定文化语境上,年轻人看不懂,翻译成普通话又失去味道。王仁杰的做法是不回避,反而把市井趣味跟文人风骨揉在一起,《董生与李氏》里鬼哥那句“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台下观众照样笑。
青春版背后,是一个出场练了一天
2026年7月,上海天蟾逸夫舞台。
《董生与李氏》青春版。郑雅思演李氏,周心闽演董生。两个人从曾静萍和龚万里手里接过了这出戏。
演出结束,曾静萍发现郑雅思一直默默跟着她回到酒店门口。师徒两人几乎无法对视,险些落泪。
郑雅思后来才知道,为了这个角色,曾静萍当年一个出场就练了一整天。
这出戏的剧本,王仁杰当年写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本子从纸上到台上,从曾静萍到郑雅思,中间隔了三十年。
剧本剧本,一剧之本
梨园戏保存的宋元南戏剧本,在舞台上还留着类似《张协状元》里的“瓜”“三合”“净扮婆”这样的舞台提示。
这些东西在别的剧种里早就消失了,剧本上写的变成了一种传说。梨园戏剧本里还留着,演员还在照着做。
曾静萍说过一句挺重的话:舞台上太多媚俗的东西,没把精髓挖出来。
精髓在哪儿?说到底还是剧本。
一个剧种八百年没断,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在写,有人在找,有人在抄,有人在演。从道光的毛笔手抄本,到2026年的青春版演出,中间那些人的名字大多没人记得了。 但他们写下的那些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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