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翻过清朝道光年间的戏本子吗?
纸发黄发脆,字是竖排的毛笔小楷,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1953年,老艺人许书美在晋江民间把它买回来的时候,差点被人当废纸扔掉。
上面抄的是《朱文太平钱》。明代《永乐大典》里著录过,后来散失无存。全国只有梨园戏还留着它的舞台演出。
梨园戏剧目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你以为你在看戏,其实你在看一本戏穿越七八百年活下来的证据。
三个流派,三份不同的“十八棚头”
梨园戏分上路、下南、小梨园三个流派。每个流派都有自己的“十八棚头”——也就是各自的看家戏。
上路戏是从浙江传入的,剧目比较古老,保留了不少南戏脚本,像《蔡伯喈》《王魁》《朱买臣》《刘文龙》《朱文》这些,都是“宋元旧编”的古剧,和明刊的各种传奇本子完全不一样。其中《朱文》更是海内孤本,别的地方根本找不到。
下南戏是土生土长的,在漳泉一带发展起来的。剧目不如上路完整细致,科诨较多,但生活气息浓。代表剧目有《吕蒙正》《郑元和》《刘大本》等。
小梨园最精致。南宋皇室家班传下来的,七个孩童组班,叫“七子班”。剧目以生旦戏见长,多是爱情故事和民间传说,《陈三》《郭华》《蒋世隆》《刘智远》都是宋元旧编,与明刊诸记也不同。
三个流派加在一起,保存了《朱文》《刘文龙》《蔡伯喈》《王魁》等25种南戏剧目。
25种。很多在南戏系统里已经是独一份了。
为了找一本戏,追了三十年
《陈三五娘》的本子更折腾。
现存最早的版本是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刊刻的《荔镜记》。这本书国内一本都没有。英国牛津大学图书馆藏了一部,日本天理大学图书馆藏了一部。
1956年梅兰芳和欧阳予倩访问日本,天理大学把书影拍下来送给他们。1959年,福建才有人去中央戏剧学院进修,把复制品买回泉州。
三十年。一本戏文从牛津到东京,从东京到北京,从北京到泉州,走了三十年才回到它诞生的地方。
后来泉州地方戏曲研究社又陆续找回了清顺治、道光、光绪年间的三种《荔枝记》刊本,加上嘉靖本,编成了《荔镜记荔枝记四种》。《陈三五娘》现在是梨园戏最负盛名的招牌经典剧目,包含了《睇灯》《投荔》《磨镜》《赏花》《留伞》等众多脍炙人口的经典折子戏。1954年整理浓缩为十场,代表梨园戏参加上海华东戏曲会演,拿了多项金奖,一举蜚声海内外。1958年被拍成彩色电影,风靡大江南北。
一本戏文从海外回到故乡,然后上了银幕。这中间隔了快四百年。
一个编剧,把梨园戏的剧目命续上了
光有老本子不够。一个剧种要活着,得有人写新戏。
王仁杰,1942年生在泉州。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用梨园戏的老笔法写当代故事。
《董生与李氏》1993年首演。改编自尤凤伟的现代短篇小说《乌鸦》,讲富户临终托付穷塾师监视寡妻,结果塾师爱上了她。听起来像段子,但业内给它的评价是“中国古典戏剧一次漂亮的回归”。
王仁杰自己提了四个字:“返本开新”。不走炫技路线,不堆砌新概念,拿宋元南戏的笔法写当代精神。编剧用凝练唱词勾勒董生与李氏从试探到动心、从挣扎到觉醒的内心博弈,又以插科打诨的诙谐细节增添生活质感,文人风骨与市井趣味相得益彰。
2025年5月,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推出了“王仁杰剧作演出月”,精选四部经典剧目:《董生与李氏》《节妇吟》《皂隶与女贼》《陈仲子》。
《节妇吟》聚焦寡妇颜氏夜奔求爱遭拒,十年后因儿子请旌而陷入礼教深渊的悲剧。《皂隶与女贼》塑造了皂隶杨一索与劫富济贫女贼一枝梅在押解途中的心灵博弈,展现乱世中小人物的道德坚守。《陈仲子》取材战国思想家陈仲子的典故,以戏谑笔法探讨“贞廉”的现实困境。
四部戏,四种脾气。但都长在同一个根上。
200多场之后,曾静萍还在为朱买臣“撒娇”
有些老戏,是需要用时间来养的。
《朱买臣》是上路流派的宋元南戏古剧目。朱买臣之妻赵小娘嫌贫爱富、执意休夫,后来朱买臣做了官,她又后悔了。这出戏跟其他剧种演绎的同题材剧目截然不同,自成一格。
2015年起,王胜利、蔡清平、吴幼清、陈济民、曾静萍、林苍晓等几代梨园戏传承人共同整理再加工,赋予了新时代的艺术风貌。
2025年6月14日,全国戏曲(南方片)会演,湖北戏曲艺术中心。《朱买臣》作为入选剧目上演。曾静萍饰演赵小娘,用“十八步科母”将人物从嫌贫爱富到撒娇后悔,演绎得丝丝入扣。大量的嘴白戏融入,结合她的一颦一笑,虽然是闽南语,现场观众的笑声却持续不断。
演出结束,掌声如潮。一群年轻戏迷涌向后台。
这出戏已经演出200多场了。入选了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入选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工程资助项目,拿了上海小剧场戏曲展演优秀剧目、北京当代小剧场戏剧节优秀剧目。 两百多场。对一个保存了宋元南戏原始形态的剧目来说,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回答。
从红眠床到上海国际艺术节
梨园戏剧目不只在传统里活着,它也在往外走。
《红眠床》,前身是2023年蛇口戏剧节首演的《平行时空·陈三五娘》。2025年由曾静萍工作室、爱丁堡前沿剧展等联合发起孵化,2026年3月以梨园戏《红眠床》登上第54届香港艺术节。
这出戏以古本《陈三》中独角戏名折《大闷》为主线,依次串联《睇灯》《投荔》《磨镜》《留伞》等经典场口,形成戏中戏。剧中“七子班”七个行当以黑衣人姿态承担捡场、扮演角色、展示传统科介等多重功能,打通“戏里戏外”的语境。
2026年8月,《红眠床》又入选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同年,《朱文·赠绣箧》入选文化和旅游部经典折子戏展演名单,由郑雅思饰演“一粒金”。
一出老戏的折子,和一出新编的戏,在同一年分别进入了国家级展演和国际艺术节。梨园戏剧目的活法,比很多人想的要开阔。
剧目就是剧种的命
梨园戏保存的宋元南戏剧本,在舞台上还留着类似《张协状元》里的“瓜”“三合”“净扮婆”这样的舞台提示。
这些东西在别的剧种里早就消失了。梨园戏剧目里还留着,演员还在照着做。
一个剧种八百年没断,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在写,有人在找,有人在抄,有人在演。从道光年间的毛笔手抄残本,到2026年香港艺术节的舞台,中间那些人的名字大多没人记得了。
但他们写下的那些字,还在。
想翻翻更多 梨园戏剧目的老本子和新故事,去 剧本网看看,那里藏着不少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