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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看戏的时候走神了,但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被一个细节勾住了。
我第一次看梨园戏就是这样。唱词听不懂,闽南语七声黏在一起。但我盯着司鼓的左脚看了半天。那只脚搁在鼓面上,脚跟来回压移,压和不压敲出来的音色完全是两回事。行内管这叫“压脚鼓”,也叫南鼓。
就这么一个动作,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梨园戏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它的美不在大开大合,在那些你差点错过的地方。
手抬到眉毛那么高,多一寸都不行
梨园戏有一套表演程式叫“十八步科母”,也叫“父母步”,十八式每一式都有硬指标。
“举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脐,拱手到下颏,毒错到腹脐”——手抬到哪个位置,差一寸都不行。做科的时候还得“眼随手动”。
说实话,第一次听到这些口诀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不是把人框死了吗?
后来看了曾静萍的表演才明白。她说角色的手要抬起来,她不直接提,先看观众一眼,“告诉”大家我要干什么,然后用气息慢慢把手往上送。“我只给你两分,剩下八分自己去想。”
规矩是死的,人在规矩里面活了。她的手势不是在做动作,是在跟你说话。
舞台是黑的,一条长凳,然后人来了
梨园戏的舞台视觉,用四个字概括就是:干净到抠门。
传统“棚”的正后方只放一条长条凳。没有一桌二椅,没有繁复砌末。服饰以红、黑二色为多,小生老生老旦的服装一般以十团花绣金线,蟒袍也绣金线。
《董生与李氏》更极致。整场戏只有五幕,演员仅有八个,主角不过两人,台前连一张椅子也没有,桌子只在屏风后,舞美干净,主配角的服装也简约精致。
最巧妙的是,梨园戏把台子设计成大约十度的倾斜角。所有演员出来,都感觉是扑面而来——有那种生活气息的逼近。
黑暗的舞台,一条长凳,一个人走上来。所有注意力都被逼到那个人身上。这种减法,比堆满道具的加法难多了。
南鼓响起来的时候,你能听见风雨
梨园戏的乐队只有五个人:鼓师、副鼓、中吹、弦管、副笼。人数少,动静不小。
鼓师坐在鼓后,左脚搁在鼓上,双手执鼓槌,脚丫压住鼓面移动,音调音色随之变化,是风,是雨,是人心。1995年有一场南鼓独奏,老人的左脚在鼓面上腾挪,鼓槌敲出变化多端的声音,时而如呢喃燕语,款款轻波;时而如惊涛拍岸,响遏行云。
伴奏乐器也全是老东西。琵琶是南琶,横着弹,跟唐制一个样;洞箫是唐代尺八的遗制;二弦来自晋代奚琴。八百年前的人用什么,今天还在用什么。
帮唱团坐在台上,T台两侧。这跟看京剧昆曲的体验完全不一样——通常乐队藏在侧幕或者下沉乐池里,你听得到但看不着。梨园戏不藏,它就摆在你面前。
一个女子,一个箱子,一张桌子,五十分钟
《陈三五娘》里有一折叫《大闷》。小梨园流派的传统折子戏。
五十分钟,一个箱子、一张桌子,一个女子的独角戏。五娘坐在闺房里,做针线,想陈三,百无聊赖。演员指法独特精致,做出拭镜诸般姿态,均带着绵绵情意。
没有对手戏,没有情节转折。就是一个古代女子在闺阁里的私密时光。
你想想,一个人坐在那里做针线,想一个人。就这些。但梨园戏能把这种东西演成戏。
“荔枝若有坠楼恨,拼向瑶阶碎玉琴”——这是陈三与五娘的定情诗,也是引出高潮段落的重要唱词。一句诗,一颗荔枝,一个眼神,就把两个人之间的东西全部说清楚了。
跑上跑下,你自己成了戏里的人
洛阳桥畔的余庆楼,梨园戏换了另外一种描写方式。
观众不再坐着看,而是跟着演员走。在楼前空地上化身元宵灯会的路人,见证陈三与五娘灯下邂逅,然后跟着上楼,在二楼连廊上“怂恿”五娘把荔枝手帕抛给陈三。从侨批馆内《磨镜》的心意试探,到余庆楼中《赏花》《留伞》的缠绵缱绻,整场剧目移步换景。
来自潮州的游客黄先生拖着行李箱赶到余庆楼门口,就为了体验这一出。
红砖古厝作幕布,古街巷陌当舞台。梨园戏的描写对象从舞台上的演员,变成了整个空间和你自己。
曾静萍走出来的时候,我忘了看字幕
曾静萍饰演的李氏,踩着细弱碎步,悠悠忽忽、蹴三致一,忽而颓然步软,花落无声;忽而飘忽挪移,柳絮随风。
在程式化的严谨框架下,每一个眼神与指尖的颤动都饱含生命实感。
说实话,这段话是别人写的,我借来用。因为我当时确实描述不出来那种感觉。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演一个年轻寡妇,在暗色调的舞台上走几步路,你就不想快进了。
梨园戏的描写,说到底不是写戏有多好,是写你在某个瞬间忘了自己在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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