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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跟一个老师学东西,学了半天,对方跟你说“你还没入门”。
梨园戏的演员,六年才刚摸到门槛。这不是夸张,是行规。
一个出场,练了一整天
郑雅思接过《董生与李氏》李氏这个角色的时候,已经是1997级的“老传承人”了。她13年前就跟这出戏来过上海,那时候演的是书童甲。
从书童甲到李氏,中间隔了十几年。为了这个角色,曾静萍教她一个出场,练了整整一天。
一个出场。走上去,站住,亮相,转身。就这些。练了一整天。
演出结束那天晚上,郑雅思一直默默跟着曾静萍回到酒店门口。师徒两人几乎无法对视,险些落泪。曾静萍后来说:“那一刻,这20年间的种种,排练场里的所有一切都涌上心头。”
你品品这个画面。一个演员把角色传出去,另一个演员接住了。但接住这个动作本身,可能要花十几年。
手抬到眉毛那么高,多一寸都不行
梨园戏有一套表演程式叫“十八步科母”,也叫“父母步”。拱手科、毒错科、垂手行科、七步颠科,十八式每一式都有硬指标。
“举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脐,拱手到下颏,毒错到腹脐”——手抬到哪个位置,差一寸都不行。做科的时候还得“眼随手动”。
郑雅思在曾静萍指导下重新温习“十八步科母”,一招一式的雕琢,练了足足一个月。一个已经演了十几年戏的传承人,光“科母”就要再磨一个月。
这还只是身体功夫。
闽南语七声,六年正音才出得来
梨园戏用泉州腔闽南语唱念。闽南语有七声,很多年轻学员连字头字尾都分不清,老师得一个一个正音。
至少六年才能出师。
六年打底,还不一定出得来。曾静萍说过一句挺扎心的话:顶尖演员不是单纯靠程式“培养”出来的,而是在极致的身体与呼吸训练中“诞生”的。
这话搁别的行业听着像推卸责任。但放在梨园戏里你细想——方言门槛摆在那儿,身体规矩摆在那儿,六年练完了,嗓子变声期还没算进去。老戏班有个说法叫“散棚”,小戏仔六七岁学戏,到十七八岁变声期,班主就让各自回家。嗓子没坏的,想继续唱,得重新拜师学大梨园的戏。
一群人站在台上,一个人站在台上
梨园戏的乐队只有五个人:鼓师、副鼓、中吹、弦管、副笼。
最邪门的是司鼓。左脚搁在鼓面上,脚跟来回压移,压和不压敲出来的音色完全不同。行内管这叫“压脚鼓”,也叫南鼓,司鼓被叫作“万军主帅”。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盯着那只脚看了半天。压和不压,声音忽明忽暗,一个乐师靠一只脚在控制整出戏的情绪。
还有一个更极端的情况。《大闷》这出戏,五十分钟的独角戏,台上只有一个女子、一个箱子、一张桌子。做功细腻精致,曲辞典雅缠绵,被称为梨园戏旦行独角戏的巅峰之作。
一个人在台上坐五十分钟,做针线,想人。没有对手戏,没有情节转折。就靠指法和眼神撑着。
你想想那个难度。一个人,一张桌子,五十分钟不冷场。
台上四代人,台下没人知道名字
现在的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有1997级的郑雅思、郭智峰、廖淑云,有2007级的周心闽、林诗铭、刘婉君,还有更年轻的黄欣——她2022年拿了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奖”,演过《陈三五娘》里的五娘。
曾静萍说过,梨园戏一直有四代、五代演员同台演出的习惯。
四代同台。这话放在别的行业里听着像团建口号,但在梨园戏里,它是日常。
郭智峰工丑、末行,演过《陈三》里的陈三、《苏秦》里的苏洛卿、《董生与李氏》里的董生。林诗铭是2007级工生行,演过《吕蒙正》里的吕蒙正、《陈三》里的陈三、《李亚仙》里的郑元和。
这些名字你大概率没听过。但他们在台上站住了。
曾静萍说过的那句话
有人问曾静萍,你带这帮年轻演员,他们爱梨园戏吗?
她说:“爱?不爱?爱是要等50岁以后才能说的,那时候才有权利回答这个问题。”
这话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觉得有点冷。后来想想,可能她说的是实话。梨园戏这行,年轻的时候谈“爱”太轻了。你得先熬过六年正音,先磨完十八步科母,先在一个出场里练掉一整天。
熬过来了,再说爱不爱。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事。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是海内外唯一的梨园戏专业团体。唯一的。你要是哪天不演了,不是换个团,是这出戏可能就没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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