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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一本差点被当废纸扔掉的戏本子吗?
纸发黄发脆,字是竖排的毛笔小楷,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1953年,晋江老艺人许书美在民间把它买回来的时候,没人当回事。上面抄的是《朱文太平钱》。明代《永乐大典》卷13989著录过这个剧目,后来剧本散失无存。
一本手抄本,隔了快两百年,还能上台。这事搁别的剧种叫奇迹,搁梨园戏朱文叫日常。
宋朝的书生,半夜来了个女的
剧情说出来你可能觉得俗。
北宋书生朱文,父母双亡,往东京投亲,路上住进了王行首的客店。半夜有人叩门,一个叫“一粒金”的女子,说是店主人的女儿,借火为由进了屋,然后就开始缠着朱文。 借火。你品品这个词。
一粒金不是白缠的,她最后取出一个绣箧,里面装着十文太平钱,赠给朱文做信物,约定结为夫妻。第二天朱文在客店喝茶,拿太平钱当茶资,店主夫妻一看,脸色变了——这是他们亡女一粒金的陪葬之物。
朱文惊呼遇鬼,仓皇出逃。路上又碰到一粒金拦路追随。
她到底是人是鬼?这出戏从头到尾没给你一个干脆的答案。
三折戏,撑起一个“海内孤本”
梨园戏上路流派保存下来的《朱文》,只有三折:“赠绣箧”“认真容”“走鬼”。
三折。不是全本。但这个“残”反而有味道。2018年北京青年报有篇评论说得好——“残缺的《朱文》反倒有了现代意味”。想想也是,没头没尾的故事,人物动机模棱两可,观众自己得往里填。
梨园戏研究学者注意到,《朱文》的声腔中还保留着“哩罗琏”和声形式和宋代称谓,这些细节在别的剧种里早就消失了。
还有一个特别邪门的点。梨园戏研究圈里有人提出过一个看法:旧篇《朱文》里的“鬼”可能不是女主角一粒金,而是“红娘”式的角色。依据是散套《刷子序》里那句“昔有朱文,太平钱鬼为绵烟”——如果按这个理解,“鬼”是牵线的,不是谈恋爱的。
这个争议到现在没定论。但梨园戏朱文留着两种解读的可能,本身就够有意思了。
王行首的老婆,是全剧最滑稽的人
梨园戏朱文的风格,用行话说叫“古朴苍劲”。但你真去看“认真容”那一折,会发现它有一大半是喜剧。
研究梨园戏的学者分析过,这一折的大部分戏都带着滑稽成分,和前后两折相对严肃的场面形成“相为表里的对照关系”。王行首的妻子在折子开头有一段唱,拿自己年轻时候和现在做对比,又自嘲又刻薄,插科打诨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种冷热交替的剧本结构,是早期南戏的“配置法”——冷场与热场、苦场与乐场交替出现,不让观众打瞌睡。
你想想,八百年前的人就知道怎么调节观剧节奏了。
从晋江民间到长安大戏院
这本清道光年间的手抄本被发现后,林任生、施培植进行了剧本整理,吴捷秋参与导演改编。1980年代恢复“鬼魂”设定赴港演出。
2024年,梨园戏朱文的折子戏《赠绣箧》入选首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在全国41个作品中拿下“优秀剧目”荣誉。郑雅思凭“一粒金”这个角色获评“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青年传承人才”。
2025年,《朱文·赠绣箧》入选文旅部“优秀传统戏曲折子戏复排计划”,11月在江西抚州临川大剧院展演。
2026年7月18日,青年演员郑雅思、曾毓昆带着这出戏登上了北京长安大戏院。这是中宣部文艺局、文旅部艺术司主办的2026年经典折子戏展演,全国81个经典折子戏,20台专场演出。
从晋江民间一本虫蛀的手抄本,到长安大戏院的聚光灯下。中间隔了七十多年。
十几年前演书童甲,现在演一粒金
郑雅思跟梨园戏朱文的缘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13年前就跟着这出戏来过上海,那时候演的是书童甲。从书童甲到一粒金,中间隔了十几年。为了这个角色,曾静萍教她一个出场,练了整整一天。
演出结束那天晚上,郑雅思一直默默跟着曾静萍回到酒店门口。师徒两人几乎无法对视。
曾静萍说过一句挺重的话:舞台上太多媚俗的东西,没把精髓挖出来。
梨园戏朱文的精髓在哪儿?可能就在那三折戏的留白里,在一粒金那句“绣篮上绣牡丹,绣得真巧呢”的唱词里。唱词明白如话,曲白相生,分不清哪里是唱哪里是说,但爱情的真率和热烈全在里头。
一本道光年间的破手抄本,三折残戏,一个“是人是鬼”没答案的故事。它活到了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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