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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一种唱腔,尾音突然翻上去,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吗?
那就是柳子戏。老济南人管它叫“弦子戏”,鲁西南的老辈人嘴里有句顺口溜,比什么宣传语都实在——“吃肉吃肘子,听戏听柳子”。我第一次在济南东柳戏院听柳子戏的时候,旁边大爷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散场了还坐着不动,嘴里念叨了一句:“这腔子,比仙轿还稳当。”
柳子戏这东西,论来路可不一般。清代乾隆年间,戏曲界就有“南昆、北弋、东柳、西梆”的说法,那个“东柳”,说的就是它。六百多年了。昆曲有名,弋阳腔有势,梆子腔传得广,柳子戏就窝在鲁西南、豫东、苏北那一片,不声不响,愣是把元明俗曲小令的底子守到了今天。学界管它叫戏曲“活化石”,不是客套话——它保留的曲牌有六百多支,现存传统剧目两百多出,脚色分工细到“四生四旦四花脸”十二行,这些东西搁在别的剧种里,早就被改得认不出来了。
一句“七十二咳咳”,把元曲的魂唱出来了
柳子戏的唱腔,行话有个说法叫“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咳咳”。
你第一次听这几个字可能觉得夸张。但它真不是瞎叫的。柳子戏的曲牌来源杂得很。有宫廷味重的雅曲,比如《锁南枝》;有泥土气足的俗曲,比如《柳子》;有古朴苍劲的《调子》,也有活泼抒情的《一江风》;还有清雅细腻的《二凡》。一个剧种能把这么多不同来路的调子揉到一块,还能唱成一个味儿,这事本身就够邪门。
唱法上,柳子戏有两种路子。一种叫“老柳子”,本嗓平腔演唱,尾部不翻高,稳当。另一种叫“新柳子”,真声假声结合,尾部声腔翻八度演唱。这个“翻八度”,就是柳子戏最抓耳朵的地方。你听白月娟在《玩会跳船》里那段核心唱段,曲牌是《山坡羊》,唱腔婉转绵密,旦角的柔美全在那一口气的拐弯里。
伴奏也讲究。主要乐器是曲笛、笙、小三弦,俗称“三大件”。没有大乐团,没有交响化改编。三样东西往台上一搁,干净利索,全靠演员的嗓子和身段撑场子。
《孙安动本》:一部戏救了一个剧种
柳子戏的看家戏里,分量最重的是《孙安动本》。
故事不复杂。明万历初年,太师张从独揽朝政,吞没赈粮,草菅人命。曹州知府孙安不干了。他连动三本,以死谏君。幼主听信谗言,反而把他判了死刑。岳父黄义德、阁老沈理上殿保本,都没用。最后定国公徐龙手持黑虎铜锤上朝,硬把幼主给镇住了,孙安才捡回一条命。
1959年这出戏进京演出,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高度评价。1962年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把它拍成了电影,柳子戏一下子被全国知道了。“一部剧救活了一个剧种”,这话就是从《孙安动本》这儿传出来的。
更让人感慨的是传承这件事。2024年12月,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复排这出戏。92岁的黄遵宪坐着轮椅到了现场。他是1959年首演时的第一代“孙安”,也是戏曲电影里孙安的扮演者。天寒地冻,他每场都来,逐字逐句给年轻演员抠细节。柳子戏的戏,就是这么一嘴一嘴传下来的。
《张飞闯辕门》:花脸一嗓子,台板都颤
如果说《孙安动本》靠的是文戏里的骨气,那《张飞闯辕门》靠的就是花脸的爆发力。
剧情是三国那点事。刘备屯兵新野,拜诸葛亮为军师。张飞欺他年轻,点将时误卯不到。诸葛亮要申军纪,张飞怒闯辕门,跟军师冲撞,手执长矛,欲劈诸葛亮,被严训和众将谴责,擅自离营而去。新野危急,诸葛亮料敌如神,运筹帷幄,曹兵依计入伏。
这出戏的花脸行当,讲究“花脸横磨声如雷”。张飞手持扇子亮相,与诸葛亮的矛盾伴随尖子号和四大扇激烈吹打,配以高腔一唱众喝,剧力万钧。那种唱法,真假声来回切,一会儿平腔稳着走,一会儿突然翻上去,台板都跟着颤。2025年,这出戏跟《孙安动本》一起完成了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的录制,等于把柳子戏最精粹的东西用数字技术存了一份底。
《玩会跳船》:毛主席看了说“一个傻丫头办了个聪明事”
柳子戏不只有硬戏。它也有软戏。
《玩会跳船》是一出典型的才子佳人戏。白郎中之女月娟随父返里,路经杭州,正赶上端阳节钱塘江上龙舟竞渡。月娟携侍女云霞下船逛会,在人群里邂逅书生萧文勤,一见钟情。萧文勤回去的路上捡到一只金凤钗,怕被歹人昧去,守候半日等失主。云霞奉命来找,萧文勤把凤钗交还,还题诗扇上表达爱意。月娟感其情真意挚,当即修柬,约他跳船相会。明月船头,共缔百年之盟。
1960年这出戏在济南为毛泽东主席演出。看完之后,毛主席风趣地说了一句:“一个傻丫头办了个聪明事”。梅兰芳也评价过这出戏,说“这个戏的舞蹈、唱腔,优美动人”。
台上只有小姐、丫环、书生三个人。但通过细腻的表演,你能感觉到三个人站在人山人海的龙舟会上。没有大场面,全靠身段和眼神把空间撑出来。柳子戏的功夫,有时候就藏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老戏复排和新观众,两头都在动
柳子戏不是躺在名录里的东西。
2026年4月,山东省第三届戏曲名家工作室推出经典复排剧目《御碑亭》。梅花奖得主尹春媛领衔主演,陈媛担任复排导演。这出戏讲的是王有道之妻孟月花避雨御碑亭,遇到书生柳盛春,柳为守礼节置身亭外,身染风寒,月花赠衣感激庇护。归家后被丈夫疑心不贞,绝然休妻。后来真相大白,夫妻和好。黄帏蓝台的布景,生旦净丑轮番登场,老戏排出了新味道。
同年5月,“明湖好戏”第三场柳子戏专场在大明湖风景区遐园开唱。近千名市民游客聚在湖畔古园,青年演员阵容带来九部经典片段,从铿锵激昂的家国叙事到婉转细腻的儿女情长,轮番登场。7月,传承保护中心又去了蓬莱刘家沟镇,把戏搭在村内公共广场上,唱腔地道、功底扎实,各年龄段村民驻足观看。
柳子戏的台子,从剧场搭到了公园,搭到了村口广场。戏在哪儿演,人就在哪儿聚。
那个在台上唱《孤勇者》的90后
柳子戏这棵六百年的老树,长出了新枝。
尹春媛,1990年出生在菏泽郓城,山东省柳子剧团二级演员,工闺门旦、花衫。2025年5月,她凭折子戏专场摘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2013年一次大型演出中,她从一米八多的高台上摔下来,落地一刹那脚上韧带拉伤。没有B角替补,她强忍疼痛上了台,坚持完成了整场演出。
她还用柳子戏的唱腔演唱《孤勇者》《神女劈观》这些流行歌曲,在社交平台上吸引了几十万粉丝。有人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但你想想,六百年前柳子戏也是从民间俗曲里长出来的,当年它也是“流行音乐”。它没那么娇气。
从黄遵宪坐轮椅教戏,到尹春媛用柳子腔唱《孤勇者》。中间隔了几代人,但那根弦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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