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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一句老话吗?“吃肉要吃肘子,听戏要听柳子。”这是聊城人传下来的顺口溜,搁在乾隆年间,这话不是夸张。那时候柳子戏跟昆腔、弋阳腔、梆子腔并称“南昆、北弋、东柳、西梆”,四大声腔里它占一个座。
可你现在去问年轻人“柳子戏是什么”,十个人里有九个摇头。一个曾经跟昆曲平起平坐的剧种,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元明俗曲里长出来的东西,底子比昆曲还野
柳子戏的来路,得从元朝的小令说起。
沈德符在《野获编·时尚小令》里记过一笔:元人小令从赵燕一带流传各地,宣德到成化年间,中原流行《琐南枝》《傍妆台》《山坡羊》,嘉靖隆庆间又兴起《闹五更》《寄生草》《罗江怨》。他用的词是“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学,人人喜听”。
这些东西就是柳子戏的底子。说白了,柳子戏不是哪个文人坐在书房里编出来的,它是中原老百姓哼了几百年的调子,慢慢攒成了戏。后来又吸收了高腔、青阳腔、乱弹、昆腔甚至皮簧的东西,一路揉,一路长。
现存曲牌六百多支,传统剧目两百多出。音乐唱腔有“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咳咳”的说法。这东西的体量,搁在任何剧种面前都不寒碜。
乾隆年间进过北京,徽班一来就退回了乡下
清朝初年,柳子戏是进过京的。
《日下看花记》里记载乾隆五十五年四大徽班进京之前的情形,说“弋阳、梆子、琴、柳各腔,南北繁会”,柳子腔被列入“一时称盛”的剧种。蒲松龄在淄川写戏,用的也是柳子戏的路子。李绿园写于乾隆四十二年的小说《歧路灯》里,还有“历城的一班弦子戏”的描述。
然后徽班进京了。
皮簧腔占了京城剧坛,柳子腔只好退回山东、冀南、豫东一带,在农村集镇上唱。用史料里的话说,“再未恢复当年盛况”。
一个进过北京的剧种,就这么退回了田间地头。但它没死。它在乡下活着。
咸丰初年,汶上县的艺人姚天机在鲁西南创立科班,培养出一批唱红脸的演员。民国年间,曹县有个大地主叫曾礼堂,出面建了第一个柳子戏班,聘老艺人游老师当教师,学员里有后来唱出名声的张春雷、王春荣。这些窝班培养出来的人,就是柳子戏在乱世里的那口气。
1959年那出戏,把整个剧种从土里拽了出来
柳子戏真正翻过身来,是1959年的事。
在那之前,山东省柳子剧团刚成立不久。前身是郓城县工农剧社,1959年6月才调到济南挂牌。团里有个老戏叫《三上本》,演的是明朝万历年间曹州知府孙安弹劾太师张从、三上金殿以死谏君的故事。省里派了赵剑秋主持改编,剧本整理后改名《孙安动本》。
1959年11月,剧团进京。这出戏连着进了三次国务院,给毛泽东、刘少奇等领导人汇报演出。梅兰芳看完之后在人民日报上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东柳重青》,专门夸演孙安的黄遵宪——“是从武生基础上演老生的,能做能唱,很见功力”。
1962年,《孙安动本》被拍成电影。柳子戏的声誉到了巅峰。“一部戏救活一个剧种”,这话就是从这儿来的。
黄遵宪捐出去的那批东西,比什么奖杯都重
2024年12月,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办了一场活动,叫“黄遵宪先生从艺八十周年庆典”。
黄遵宪那年92岁。他是1959年首演时第一代“孙安”,也是戏曲电影里的孙安。13岁拜师张元伶学戏,进的是郓城县工农剧社,就为了“有口饭吃”。他后来跟着剧团唱遍了大半个中国,开了用夹本嗓演“挂须老生”的先河,代表剧目有《打登州》《斩貂蝉》《张飞闯辕门》。
那天晚上,黄遵宪做了一件事。他把攒了几十年的柳子戏文史资料捐给了剧团。不是奖杯,不是纪念品,是剧本、笔记、老照片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他的原话是:“我觉得把它捐给剧团保存更有意义”。
一个92岁的人,知道什么东西真正能留下来。
全国唯一的专业团,和一个县城的自救
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是全国唯一的柳子戏专业艺术表演团体。
唯一的。这意味着如果这个团不演了,你在全国任何一个剧场里,都看不到专业的柳子戏演出。
但柳子戏不止活在济南。
河南清丰县,柳子戏的另一个重要传习地。2008年清丰柳子戏被列入国家级非遗扩展项目名录。但有一段时间,这个县的在职人员只有16人,老艺人占比高,新生力量严重不足,“存在灭失风险”。
后来清丰县检察院介入了。他们发了检察建议,县文广体旅局成立了柳子戏保护传承利用工作领导小组,制定了保护规划,建立了专业人才培养机制。现在清丰县柳子戏艺术传承中心的舞台上,周末有长凳摆出来,老戏迷拎着搪瓷茶缸占座,新创剧目《梨园春晓》在暮色里开演。
一个县城的舞台,周周开锣。
那个从一米八高台上摔下来的90后
柳子戏的台上,年轻人站住了。
尹春媛,1990年出生在菏泽郓城,工闺门旦、花衫,师承柳子戏国家级传承人陈媛。2025年5月,她凭折子戏专场摘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参评时跨了闺门旦、花旦、刀马旦三个行当。
2013年一次演出,她从一米八多的高台上摔下来,落地一刹那脚上韧带拉伤。没有B角替补,她强忍疼痛上了台,坚持完成了整场演出。
她还用柳子戏的唱腔唱《孤勇者》《神女劈观》,在社交平台上吸引了几十万粉丝。有人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但六百年前柳子戏也是从民间俗曲里长出来的,当年它就是“流行音乐”。它没那么娇气。
从黄遵宪坐轮椅教戏,到尹春媛带伤唱完一整场。中间隔了几代人,但那根弦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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