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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唱腔,七个字能唱上老半天,你还嫌它不够长?
“人如织仕女万千”。就这七个字,柳子戏的旦角能给你唱得婉转起伏,余韵不绝。90后梅花奖得主尹春媛说了句大实话——“唱一个曲牌,能走二里地”。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纳闷,七个字怎么能拖那么久?后来才知道,柳子戏唱腔字少腔多,常运用“咳咳”装饰音拖长腔调。一个“咳”字,能把人的心从腔子里勾出来。
这就是柳子戏。跟昆曲平起平坐过的“东柳”,六百年了,它凭什么还在唱?
“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咳咳”:不是夸张,是写实
柳子戏的唱腔,行话叫“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咳咳”。你第一次听这几个字可能觉得是凑数的,但它是真数出来的。现存曲牌六百多支,分主腔和客腔两大类。主腔是弦索腔,也叫“拉罗腔”,字少腔长,每支曲子由引子、主曲和尾声三部分组成;客腔包括昆腔、高腔、青阳腔、乱弹、皮簧等,都是从别的剧种吸收过来的。
唱法上分两种路子。一种叫“老柳子”,本嗓平腔演唱,尾部不翻高,稳当。另一种叫“新柳子”,真声假声结合,尾部声腔翻八度演唱。这个尾腔翻八度的唱法,是柳子戏最抓耳朵的地方。你听《玩会跳船》里白月娟那段核心唱段,曲牌是《山坡羊》,唱腔婉转绵密,旦角的柔美全在那一口气的拐弯里。
老戏迷常说柳子戏“挂味儿”。这味儿从哪来?就从繁复灵动的“咳咳”装饰音和悠长舒展的旋律里来。你听录音觉得糊,但那个“味”透得出来。
十二行当:四生四旦四花脸,后来变成了五大门类
柳子戏的传统行当分四生、四旦、四花脸,合称三大门头十二行。后来随着剧目增多、阵容扩大,慢慢演变成生、旦、净、末、丑五大门类。
这里面有个行当值得单说。红脸,又称大红脸,是柳子戏特有的脚色行当。本工生行中的开脸戏,兼工净行中的唱功戏,行内俗称“黑红搅子”。唱腔高亢浑厚,动作威武刚健,表演以唱为主,重在造型。所扮人物如《斩貂》中的关羽、《挂龙灯》中的赵匡胤、《黄桑店》中的秦琼。
你听柳子戏的红脸唱秦琼,嗓子不是一味往高里顶,是带着一股沉劲儿往底下坐。那种声音,像石头碾过沙地,粗粝但稳当。秦琼落难的时候多,英雄气短的时候多。红脸的唱腔里,你听得见那种憋着劲的疲惫感。
还有一点挺特别。柳子戏不囿于“一人一行当”。只要演员功底扎实,人物塑造能力强,就可以跨越多个行当。尹春媛角逐梅花奖的时候,在《玩会跳船》《老青天》《巾帼雄风》三折戏里横跨闺门旦、花旦、刀马旦三个行当。一个演员身上能装下三个行当的活儿,这在别的剧种里不太容易看到。
笛似骨、笙似肉、弦似筋:三样东西撑起一个剧种
柳子戏的伴奏,主要乐器就三样:曲笛、笙、小三弦,俗称“三大件”。老艺人有个说法特别准——“笛似骨、笙似肉、弦似筋”。笛子是骨头,撑起唱腔的架子;笙是肉,把空隙填满;弦是筋,把骨头和肉连起来。
这三样东西往台上一搁,没有大乐团,没有交响化改编。但柳子戏的配器有讲究。情绪舒缓的曲牌通常不设主笛,到了激昂段落处,主笛便会加入,瞬间提升感染力。你听《张飞闯辕门》,张飞手持扇子亮相,与诸葛亮的矛盾伴随尖子号和四大扇激烈吹打,配以高腔一唱众喝,剧力万钧。那种动静,三样乐器就能给你弄出来。
《孙安动本》和《张飞闯辕门》:文戏有骨气,武戏有爆发力
柳子戏的看家戏里,分量最重的是《孙安动本》。明万历初年,太师张从独揽朝政,曹州知府孙安连动三本,以死谏君。1959年这出戏进京演出,1962年被拍成电影,“一部剧救活了一个剧种”这话就是从这儿来的。第三代孙安演员周金伟以老生苍劲有力的唱腔演唱〈赞子〉曲牌。
另一出是《张飞闯辕门》。刘备屯兵新野,张飞欺诸葛亮年轻,点将时误卯不到。诸葛亮要申军纪,张飞怒闯辕门,手执长矛欲劈军师,被严训和众将谴责后擅自离营而去。这出戏的花脸行当讲究“花脸横磨声如雷”,2025年跟《孙安动本》一起完成了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的录制。
柳子戏的文戏有骨气,武戏有爆发力。但骨气和爆发力底下,是六百年的底子撑着。
那个从一米八高台上摔下来的90后
柳子戏这棵六百年的老树,长出了新枝。
尹春媛,1990年出生在菏泽郓城。曾祖父、祖父皆是“戏痴”,村里几乎人人能唱上几句柳子。她2025年摘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2013年一次演出,她从一米八多的高台上摔下来,落地一刹那脚上韧带拉伤。没有B角替补,她强忍疼痛上了台,坚持完成了整场演出。
她还用柳子戏的唱腔唱《孤勇者》,在社交平台上吸引了几十万粉丝。有人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但六百年前柳子戏也是从民间俗曲里长出来的,当年它就是“流行音乐”。它没那么娇气。
从尹春媛的曾祖父在村里哼柳子调,到她这一辈在台上唱《孤勇者》。中间隔了几代人,但那根弦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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