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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一句老话吗?“吃肉吃肘子,听戏听柳子。”
我第一次在济南东柳戏院听柳子戏,散场后旁边大爷坐着不动,嘴里念叨了一句:“这腔子,比仙轿还稳当。”我当时没太在意。后来回去翻资料,越翻越觉得不对劲——这东西的来路,比我想象的要野得多。
元朝的小令,明朝的俗曲,攒出来的戏
柳子戏不是哪个文人坐在书房里编出来的。
它是在宋、金俚曲和元、明以来北曲“弦索”声腔系统的基础上发展演变而成的曲牌体古老剧种。先由民歌、小曲发展成为说唱艺术,之后又演变为戏曲声腔,因其是由弦索伴奏的俗曲演变而来,故又称弦子戏。
说白了,元朝人哼的小令,明朝人唱的俗曲,一代一代传下来,传着传着就传成了戏。
明代沈德符在《野获编·时尚小令》里记过一笔,说元人小令从赵燕流传各地,宣德到成化年间,中原流行《琐南枝》《傍妆台》《山坡羊》,后来又兴起《耍孩儿》《驻云飞》《闹五更》《寄生草》。他用的词是“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学,人人喜听”。
你看看这个阵仗。从老到小,从男到女,人人都在哼。这些调子就是柳子戏的底子。后来它们跟“柳子”这个说唱曲调一结合,慢慢变成了戏。
“柳子”两个字,比什么都通俗
为什么叫“柳子戏”?
因为它主要的说唱曲调“柳子”通俗易懂,影响较大,故被称作柳子戏。就这么简单。不是“柳树”的柳,是“柳子调”的柳。一个七字句的说唱调子,老百姓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郓城县志》记载得很清楚:柳子戏在明成化年间就在郓城流行,至今已有600余年历史。到清代乾隆年间,发展到登台演唱。当时郓城有黄岗、蝙蝠刘庄、七里铺、房河口、吕月屯等50多个村庄成立了柳子戏班社。
五十多个村。你想想那个场面。一个县里五十多个村子都有自己的柳子戏班社,农闲的时候锣鼓一响,戏就开唱了。
乾隆年间进过北京,跟昆曲平起平坐
柳子戏不是一直窝在乡下的。
清朝初年,它进过北京。乾隆五十五年四大徽班进京之前,柳子腔已经被列入“一时称盛”的剧种。《日下看花记》里记载:“有明肇始,昆腔洋洋盈耳,而弋阳、梆子、琴、柳各腔,南北繁会,笙磐同音,歌咏升平,伶工荟萃,莫盛于京华”。
“南昆、北弋、东柳、西梆”。四大声腔里,柳子戏占一个“东”字。
梅兰芳1959年看过柳子戏进京演出后,在《人民日报》发表文章《东柳重青》,开头就写:“年青时听老辈说,在四大徽班尚未进京,皮黄调未盛行前,中国流行的曲调有:南昆、北弋、东柳、西梆”。
但徽班进京之后,皮簧腔占了京城剧坛。柳子腔只好退回山东、冀南和豫东一带,在农村集镇上唱。用史料里的话说,“再未恢复当年盛况”。
一个进过北京的剧种,退回了田间地头。但它没死。它在乡下活着。
蒲松龄写过柳子戏,你知道吗
柳子戏的底子厚到什么程度?
蒲松龄,就是写《聊斋志异》那位,山东淄川人。他编过“戏三出”:《考词九转货郎儿》《钟妹庆寿》《闹馆》。其中《闹馆》一剧至今仍为柳子戏传唱。
李绿园写于乾隆四十二年的小说《歧路灯》里,就有“历城的一班弦子戏”的记载,还提到“山东弦子戏”曾在河南开封演出。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看,你就明白了。柳子戏不是某个村某个县的土玩意儿,它是中原地区几百年来老百姓共同哼出来的东西。文人写它,小说记它,老百姓唱它。
那个叫“七十二咳咳”的唱腔,你能听懂
柳子戏的音乐唱腔素有“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咳咳”之称。
你第一次听这几个字可能觉得夸张。但它是真的。现存曲牌六百多支,既有元曲,有宫廷雅曲,也有民间俗曲小令。主腔是弦索腔,也叫“拉罗腔”,多来自弦索,字少腔长,每支曲子由引子、主曲和尾声三部分组成。客腔包括昆腔、弋阳、乱弹等,吸收融入了其他声腔的曲牌。
伴奏主要乐器就三样:笛子、笙、三弦,俗称“三大件”。老艺人有个说法特别准——“笛似骨、笙似肉、弦似筋”。
你听柳子戏,七个字能唱上老半天。90后梅花奖得主尹春媛说了句大实话——“唱一个曲牌,能走二里地”。字少腔多,常运用“咳咳”装饰音拖长腔调。一个“咳”字,能把人的心从腔子里勾出来。
从郓城的五十个村,唱到今天
柳子戏发源于鲁西南,郓城是它的故乡。
1950年,以黄岗戏班为基础成立了郓城县工农柳子戏剧团。1959年5月,剧团到济南汇报演出,时任省委第一书记舒同、省长谭启龙在珍珠泉礼堂观看了《徐龙打朝》,演出大获成功,舒同当即指示将剧名改为《孙安动本》。
几天后,《孙安动本》正式进京演出。1962年被拍成电影,“一部剧救活了一个剧种”这话就是从这儿来的。
2006年,柳子戏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从元朝的小令,到明朝的俗曲,到清朝进北京,到退回乡下,再到1959年重新进京。六百多年,中间有过灾荒,有过战乱,有过班社凋零。但它一直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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