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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用桂林话唱“西皮二黄”吗?
不是京剧那种字正腔圆的京腔。桂林话本身调子就软,尾音往下坠,拿它来唱皮黄,出来的味儿完全不一样。桂剧唱段最抓人的地方就在这儿——你明知道这是板腔体,西皮二黄的骨架清清楚楚,但耳朵接收到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带漓江水汽的东西。
“孙玉姣坐草堂双眉愁锁”,一句唱词全是戏
桂剧电影《拾玉镯》里那段“孙玉姣坐草堂双眉愁锁”,是很多桂剧迷的入坑唱段。
唱词不长:“孙玉姣坐草堂双眉愁锁,思一思想一想奴命太薄,二八女坐门首有何不可,料此地不会有什么风波”。四句。但你细听,罗桂霞那一代演员唱这四句的时候,不是在“唱旋律”,是在用手指头数日子。孙玉姣一个人坐在草堂里绣花,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全在“思一思想一想”这几个字的润腔里转悠。
这跟现在的戏曲唱段不太一样。现在很多新编戏的唱段信息密度太高,一句词恨不得塞进去三层意思。老桂剧不这么干。它敢空,敢让你听见“愁”字后面的那口气。
《断桥》那段,把“蛇仙”唱成了邻家媳妇
桂剧《白蛇传·断桥》里白素贞的核心唱段,你找刘艺那个版本听。
“小青妹慢举起龙泉宝剑,许郎夫你莫怕细听妻言。你的妻本不是凡间之女,妻本是峨眉山一蛇仙”。
这四句搁京剧里,程派唱出来是幽怨,梅派唱出来是端庄。桂剧唱出来是什么?是桂北农妇跟丈夫吵架之后坐下来掰扯道理的那股劲。“你的妻本不是凡间之女”——这话说出来,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我早该跟你说的”那种埋怨。后面接“酒醉后你一命归泉下,妻为你仙山盗草受尽了颠连”,每一句都在算账。
算账。这就是桂剧唱段跟别的剧种最不一样的地方。它唱的是神话,但情绪是过日子的情绪。
桂剧唱段到底怎么分类
说桂剧唱段之前得先说声腔。
桂剧以弹腔为主体,兼唱高腔、昆腔、吹腔和杂腔小调。弹腔里面分南路和北路。南路就是二黄,委婉低沉;北路就是西皮,高亢雄壮。这两路底下还有“阴皮”和“背弓”两种反调形式,听着更凄婉。
所以听桂剧唱段,第一步先听这是南路还是北路。北路唱段多半是情绪往上走的时候用的,比如《打金枝》里郭暧闯宫那段。南路唱段适合独白、回忆、诉苦,《断桥》里白素贞那段就是南路的路子。
还有一个东西别的剧种没有,叫“赶板”和“吊板”。紧打慢唱,节奏拽着旋律跑,听感特别紧张。老戏迷管这个叫“心里发慌的唱法”,一出来你就知道要出事了。
罗桂霞的嗓子,是把桂林话的尾音变成了武器
说到桂剧唱段,绕不开罗桂霞。
1943年生,壮族,第四批国家级非遗桂剧代表性传承人。8岁跟着母亲在剧团学戏,因为进的是“桂”字科班,名字必须带“桂”,就有了“桂霞”这个艺名。她每天清晨跑到象鼻山边,对着漓江吊嗓子。
她的唱腔用四个字形容:甜、亮、脆、美。但光有这四个字不够。罗桂霞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她把桂林方言的尾音处理成了唱腔的一部分。桂林话说话的时候,尾音习惯往下沉,她把这种下沉变成了一种润腔手法。听她唱《梨花斩子》,每一句落腔的时候,那个音不是直着落下去的,是拐了个小弯再落。你听着觉得舒服,但说不上来为什么舒服。
周恩来总理看过她的演出,给过很高的评价。1974年全国现代戏汇演,她以广西代表团副团长的身份去北京,在人民大会堂见到周总理的时候,“激动得几乎落泪”。
《打棍出箱》的“唱段”,你可能根本没在听唱
桂剧有个戏叫《打棍出箱》,严格说它的“唱段”不是用来听的。
王培演范仲禹,在一个不到一平方米的木箱子里完成“三跌四出”“后空翻入箱”“箱内换衣”“梢子正反甩”。央视《角儿来了》专门播过这个选段。零容错率。你稍微偏一寸,人就直接摔台上了。
这种戏的“唱”跟《拾玉镯》完全不是一回事。它的唱是给动作打拍子的,你听的是演员在箱子里翻腾的时候,那口气还稳不稳。王培是广西戏剧院优秀青年演员,工文武老生,师承桂剧表演艺术家赵正安。能把《打棍出箱》唱下来的人,整个桂剧界数不出几个。
年轻人接住了那些唱段
桂剧唱段没有断在罗桂霞那一代手里。
《拾玉镯》的孙玉姣,现在由罗加欢唱。壮族,广西戏剧院青年演员,工青衣、闺门旦,主要作品里排第一的就是《拾玉镯》。《断桥》的白素贞,龚湘玉在唱,一级演员,拿过第九届广西戏剧展演优秀表演奖。小青的扮演者李金潾是瑶族,二级演员,红梅奖拿过优秀演员一等奖。
还有《哑背疯》。李金蓉一个人演两个角色,上半身是瘫痪少女秋月,下半身是哑巴父亲,胸前缚着假人演哑汉的上半身,腰间扎着少妇的假腿,下身穿男彩裤、扎花裙、蹬芒鞋。这戏“既舞又唱”,演唱多用调腔曲调。一个人站在台上,观众眼里是两个人,耳朵里听的是两个角色的唱。
听桂剧唱段,你得先忘掉京剧的耳朵
很多人听不惯桂剧唱段,是因为脑子里装着京剧的模板。觉得唱腔不够“圆”,咬字不够“正”。
但你换个角度想。桂林话本身就不是“正”的语言。它软,它尾音下沉,它把很多北方话里的爆破音都化掉了。拿这种语言唱出来的西皮二黄,注定不可能“圆”。它的美恰恰在那种不太规整的地方。桂剧唱段的韵味,藏在那些拐弯的小腔里,藏在桂林话尾音拖出来的那口气里。
罗桂霞对着一江漓水吊了五十年的嗓子,才把这口气唱成了自己的东西。王培在箱子里翻了三跌四出,才把那口气稳住了。李金蓉一个人扮两个角色,才把那口气掰成了两半。
下次刷到桂剧唱段的视频,别划走。听三十秒。听那个尾音是怎么落的。你听懂了那个落法,就听懂了这个剧种一半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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