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搜“裴秀介绍”,可能以为会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学术词条。地图学家,制图六体,西晋,完。
但这个人身上有个特别离谱的事。
2024年,联合国天文组织把月球正面的一座环形山命名为“裴秀环形山”。一个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中国官员,名字被刻在了月球上。你想想,月球上才几个中国人的名字?
他到底干了什么?
8岁能写文章,长大当了宰相
裴秀,字季彦,224年生,河东闻喜人,就是今天山西闻喜县。出身河东裴氏,那是个正经的名门望族,祖父和父亲都在朝廷当过尚书。
这人小时候就是个神童。8岁能写文章,家里来客人,他叔父裴徽家里宾客满座,客人出来之后都要顺便去看看小裴秀。嫡母宣氏让他给客人端饭,客人见了他说“后进领袖有裴秀”。
裴秀后来官至司空,什么概念呢?相当于宰相级别。而且他兼任“地官”,主管全国户籍、土地、田亩、赋税。说白了,全中国的地图、人口、税收数据都归他管。
这就是裴秀有意思的地方。他搞地图,不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出来的。他是真的管着这个国家的土地,真的需要知道哪座山多高、哪条路多远、哪个郡多少亩地。
跟着大军打仗,别人关心胜负他盯着地形看
257年,裴秀随司马昭讨伐诸葛诞。
大军开拔,所有人关心的是仗怎么打、敌人往哪跑。裴秀呢?他盯着沿途的地形看。哪座山险要,哪条路好走,哪个地方绕远,他都记下来。
这种习惯,放在今天就像一个产品经理出差的时候不刷手机,而是拿着秒表数地铁站的人流量。看着不务正业,其实是在攒素材。
裴秀后来发现了一个让他很不爽的事:前朝留下来的地图,“虽有粗形,皆不精审,不可依据”。翻译过来就是,这什么破地图,画得跟闹着玩似的,根本没法用。
他决定自己来。
二十八個字,把千山万水装进一张纸
公元266年到271年,裴秀在门客京相的帮助下,干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翻遍了《尚书·禹贡》,考证九州的山川河流、沼泽湖泊,甚至连古代诸侯结盟的地点、水陆交通的路线都摸清了。最后绘制成《禹贡地域图》十八篇,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大型地图集。
每一篇都是“一分为十里,一寸为百里”的比例尺。换算成现代的数字,大概是1:1800000。
但地图本身还不是他最厉害的东西。裴秀在这套地图集的序言里,写下了二十八个字,后人把它叫做“制图六体”。
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
六个词。现代制图学里最重要的三要素——比例尺、方向、距离,全在里头了。而且还额外考虑了地形高低、坡度起伏、道路弯曲这些因素。你拿今天的地图学教材去对照,除了没提经纬线和地图投影,几乎全涵盖到了。
裴秀这二十八个字,管了中国地图绘制一千多年。从唐代贾耽到宋代沈括,从元代朱思本到明代罗洪先,画地图的人都得先琢磨这六个词。一直到明末清初欧洲的投影方法传进来,才被替代。
八十匹绢画的大图,他给缩成了一方丈
裴秀还干过一件更狠的事。
当时有一幅“旧天下大图”,用绢八十匹才画完。八十匹绢,你想想那得多大。这种图根本没法用,摊都摊不开。
裴秀把它缩了。用“计里画方”的办法——就是把地图分成一个一个方格,每个方格代表固定的距离,然后按比例缩小到一张方丈大小的图上。比例尺还是那个1:1800000,名山、大川、城镇、乡村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张图叫《地形方丈图》,流传了好几百年。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裴秀干的事,差不多等于把一幅铺满整个足球场的壁画,精确地缩到了一张A3纸上,而且每个细节都没丢。
李约瑟说他是“中国科学制图学之父”
英国有个科学史家叫李约瑟,写了一部《中国科学技术史》,在全世界都很有名。他给裴秀的评价是:“中国科学制图学之父”。
李约瑟还把裴秀跟古希腊的托勒密放在一起比。托勒密是西方古代地图学的代表人物,写了《地理学指南》,提出了经纬度概念。李约瑟说,这俩人是世界古代地图学史上东西方并列的两座高峰。
一个西晋的宰相,一个公元三世纪的中国人,被一个二十世纪的英国学者跟古希腊的顶尖学者相提并论。这说明裴秀搞出来的东西,不是只在中国管用。
月球上那座山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裴秀凭什么让月球上有一座山刻他的名字?
因为他给了中国人一套丈量自己国家的方法。在这之前,地图是画着玩的。在这之后,地图是量出来的。比例尺管大小,方位管方向,距离管远近,高下、方邪、迂直管地形起伏造成的误差。三维的山川河流,被这二十八个字装进了二维的纸面。
公元271年,裴秀去世,终年四十七岁。他画的那些地图,后来基本都失传了。但他写在序言里的那二十八个字,从西晋一直传到今天。
2024年,月球上多了一座裴秀环形山。一个一千七百年前趴在桌上量地图的人,名字飞到了三十八万公里之外。
这事,够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