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搜“京剧裴派”,搜索引擎大概率会把你带偏。
跳出来的全是麒派老生裴咏杰,湖北的,唱《徐策跑城》的,跟花脸八竿子打不着。再搜,裴艳玲,女武生,河北的梆子名家。还不对。
其实你要找的,是 “裘派” 。一字之差,差了一个行当。裘派——京剧花脸行当里影响最大、传人最多、覆盖面最广的流派。全国十净九裘,这话不是吹的。
裘盛戎干了什么让花脸变了样
裘盛戎,1915年生在北京,名净裘桂仙的儿子。8岁跟爹学戏,12岁进富连成科班。出科后北上南下,搭过无数班社,看了无数角儿。
1947年他创立“戎社”,打炮戏是《姚期》,一炮轰动北京。
但真正让他成为“裘派”创始人的,是一个特别大胆的决定:他不再用嗓子大小来征服观众了。
传统花脸讲究什么?嗓门大、气势猛,像金少山那样一声吼出来满堂彩。裘盛戎嗓子条件不是最好的,他没法跟金少山比音量。但他干了一件前辈没干过的事——把老生的演唱技巧搬进了花脸里。
他借鉴老生“以字带腔、以腔传情”的路子,创造了“转换共鸣点”和“变音调气”的技巧,让花脸从“声大气宏”转向了“韵味醇厚”。说白了,以前听花脸是听“响不响”,听他唱花脸是听“弯弯绕”。一个铜锤花脸,居然唱出了老生才有的那种细腻。
这在当时是颠覆性的。
那几出戏,你把词忘了旋律还在
裘派的看家戏,头一出是《姚期》。
这戏原来是传统戏《草桥关》,裘盛戎改的。姚期这个角色,被他从原来纯粹的武将演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老臣。那句“马杜岑奉王命把草桥来镇”,光“来镇”两个字,他唱出来的韵味就能让你反复听十几遍。
《铡美案》里的包拯,更是被他唱成了“活包公”。裘盛戎的念白有个特点,行话叫“口甜”,经常带着一点笑的味道,晚期趋向苍劲醇厚,韵白尤其见功夫。包公在他嘴里不是冷冰冰的青天,是个有温度的人。
还有《锁五龙》。单雄信赴刑场那一段,裘盛戎的处理快中有稳,高腔和低腔转换的过渡极其自然,把一个人临死前又刚又悲的状态唱得干干净净。
《将相和》里的廉颇,《赵氏孤儿》里的魏绛,《赤桑镇》里的包拯,这些角色都被他重新定义过。
方荣翔:那个把裘派唱成“方氏裘韵”的人
裘盛戎从26岁就开始收徒,桃李满天下。早期弟子里面,方荣翔排第一。
方荣翔,8岁投身梨园,16岁拜裘盛戎为师,是裘氏的“手把徒弟”。1951年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京剧团赴朝鲜慰问演出,一待就是七年。
他全面继承了裘派艺术中内敛、含蓄、精美而富于韵味的特点,但没停在模仿上。他根据自己的条件做了创新和发展,将花脸艺术推向了空灵剔透、儒雅清新的风格,观众管这叫“方氏裘韵”。
1980年代,方荣翔唱《铡美案》的时候,那一段“驸马爷近前看端详”,气息稳到什么程度?你听录音能感觉到,他每个字的重量都是一样的,不是靠嗓子冲,是靠气托着走。
孟广禄:二度梅加身的裘派执旗人
方荣翔之后,裘派的旗子交给了谁?
孟广禄。天津人,工铜锤花脸,艺宗裘派。1987年拜钳韵宏为师,同时得方荣翔喜爱收为入室弟子,后又向李长春学艺。
他拿过第十二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后来又拿了第二十四届梅花奖“二度梅”,三次文华表演奖,还拿过梅兰芳金奖。一个人把中国戏剧界最重要的几个奖拿了个遍。
孟广禄的嗓子高亢、气力充沛,但他最厉害的地方跟裘盛戎一样——行腔的细腻。他唱《铡美案》的包拯,不是一味刚猛,而是刚中带柔,每一句唱腔的收尾都有讲究。1995年以后,他逐渐成为当代裘派花脸艺术的执牛耳者。
邓沐玮、康万生,天津那三个花脸
当代裘派传人里,天津有三个名字绕不开:孟广禄、邓沐玮、康万生。圈里人管他们叫“津门三大花脸”。
邓沐玮,天津京剧院一级演员,工铜锤花脸,宗裘派。康万生,也是天津的,唱裘派铜锤花脸,嗓音条件极好。三个人各有所长,但根子上都是裘派的路子。
2025年,北京京剧院办了纪念裘盛戎诞辰110周年的系列展演,连唱三天。首场演出以“铁面无私清官谱”为主题,集中上演了《打銮驾》《赤桑镇》《遇皇后》《铡美案》《探阴山》五折包公戏。第二场是“裘派经典全面再现”,《取洛阳》《锁五龙》《真假李逵》《姚期》《张飞听琴》《白良关》《将相和》七折折子戏轮番上台。全国各地的裘派传人聚在一起,连唱了十一场。
一个流派能撑起十一场纪念演出,这个体量本身就说明问题。
那个“裴”字是个误会,但裘派的劲儿是真的
回到开头那个搜错字的问题。“京剧裴派”这个说法在正式戏曲词典里查不到,因为它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流派。你真正要找的,是裘派。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错字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京剧行当里姓裴的名家不少——裴咏杰、裴艳玲——但他们是老生和武生,不是花脸。
而裘派呢?从裘盛戎把老生的唱法搬进花脸的那天起,这个流派就注定了要影响整个行当。十净九裘,不是哪个官方机构评的,是戏迷用耳朵选出来的。
裘盛戎1971年去世,不到六十岁。但他留下的那些唱段,姚期、包拯、廉颇、单雄信,还在被人一遍遍地唱。
你下次想听裘派,直接搜“裘盛戎”三个字。那个“裘”字,值一百一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