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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搜“戏剧西京”,脑子里想的是哪一出?
大概率是秦腔那个《西京故事》。陈彦写的,李东桥主演的,讲农民工进城打工的现代戏,拿过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榜首。但如果你去问胶东的老戏迷,他们会告诉你另一个答案。茂腔的《西京》,也叫《裴秀英寻夫》,是“四大京”之一,唱了两百多年了。
一出戏,两种截然不同的命。
一句定场诗,直接把这部戏的格调拉满了
茂腔《西京》的开场,李彦荣上场念定场诗。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这是李白的诗。一个进京赶考、封王挂帅的男人,坐在关帝庙里降香,嘴里念的是李白被贬时的句子。编剧没跟他客气,直接把“思乡”这个主题砸在观众脸上。
戏剧西京的唱词有个特点,雅的地方极雅,俗的地方极俗。形容尚方宝剑是“扁担长”,形容开道铜锣像“筛子大小”,把退婚纸撕碎形容为“打场、揽扬”——全是胶东农村过日子的话。但另一边,戏文和典故又大量引用《论语》《诗经》《牡丹亭》的东西。大俗大雅搁一块儿,还不打架。
裴秀英这个女人,扛着一部戏走了十几年
剧情其实不复杂。裴秀英的丈夫李彦荣进京赶考,一走十多年没回来。家里遭了难,婆婆死了,弟弟进了大牢。裴秀英一个人,千里迢迢奔西京寻夫。
赶到长安的时候,正好碰上西征回来的平西王李彦荣。她拦马喊冤,被带进府里审问。堂上审了半天,才发现堂下跪着的是自己老婆。
但李彦荣这时候已经被皇帝赐配皇姑,招了驸马。裴秀英告状那场戏,是整部戏剧西京最狠的地方。她“一寻夫,二告状”,当着平西王的面把十几年的委屈一件一件摆出来。唱词里有一句:“想不到你喜新忘旧招驸马,想不到你金榜题名中了状元。”四个“想不到”排下来,一个被丈夫丢在家里的女人,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这出戏还有一个绝的地方。裴秀英进长安城的时候,有一段观察环境的唱词:“黄沙垫街三尺厚,家家供着净水瓶。看家的狗儿上了锁,打鸣的公鸡入了笼。三岁的玩童不敢哭,八十的老母也敢哼。”一个从农村来的女人,进了皇城,先看到的不是繁华,是肃杀。这种写法,放在今天也是高级的。
全本《西京》演下来要好几天,现在只剩一折
戏剧西京在茂腔里叫“四大京”之一。全本分《桂花亭》《探监》《裴墩卖线》《裴秀英告状》《火焰驹》好几本。
在文化生活匮乏的年代,一部《西京》演下来要好几天。后来社会节奏快了,老艺人陆续退了,常见演出的《西京》几乎就剩下了《裴秀英告状》一本。观众想看看全本,盼了很多年。
2008年,胶南和高密的茂腔剧团相继恢复了全本《西京》,媒体报道过幕后的故事。2018年,青岛西海岸新区茂腔艺术传承中心又搞了一次新编,把三本戏揉在一起重新排。新编戏免费向群众发放了5000多张票,连演8场。
但新编也惹了争议。有老戏迷说唱腔“杂糅了多种地方戏曲”,传统声腔的尾音味儿淡了。喜欢的人觉得好看,不喜欢的人觉得丢了魂。这事在戏迷圈里吵了好一阵。
张梅香七十多岁了,还在社区课堂上唱“大路上又来了”
茂腔《西京》传承下来,绕不开张梅香。
国家级非遗胶州茂腔代表性传承人,师承曾金凤,退休前年均登台逾200场。她演裴秀英,那个“大路上,又来了,一寻夫,二告状”的开场唱段,胶东戏迷耳朵都听出茧了。
2025年,七十多岁的张梅香还在胶州社区文化书院上课。有个叫刘胜元的居民,在社区群里“抢”到了她的茂腔课,听她示范演唱《西京》片段,原话是“感觉每个细胞都充满了能量”。
王琼,青岛市茂腔剧团一级演员,主演的《桂花亭》(《西京》的第一本)入选了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2024到2025年度的。王淑娴、王仙梅那一代胶南茂腔的老录音,现在还能在B站上找到。
一出老戏,还在被人唱
戏剧西京这个关键词,搜出来最多的确实是秦腔的《西京故事》。那出现代戏讲的是农民工进城,是另一个故事,也挺好。
但茂腔的《西京》不一样。它是胶东农村的戏,唱的是一个女人被丢在家里十几年、一个人扛起所有事、最后跑到西京去跟当了王爷的丈夫算账的故事。唱腔里有“噢嗬罕”的悲凉,唱词里有“打场揽扬”的土话,台上站的是张梅香、王琼、王淑娴这些胶东女人。
一句“西望长安不见家”,从清朝唱到今天。二百年了,还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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