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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柳、西梆、南昆、北弋。”
这八个字在戏曲圈里流传了几百年。北边的梆子，南边的昆腔，西边的弋阳腔——这三个名字你多少能猜出来路。东边的“柳”呢？柳子戏。名字听着像跟柳树有关，或者跟柳琴戏沾亲带故。
都不是。
先说个最容易搞混的事：柳子戏和柳琴戏，是两家人
山东人听戏，耳朵里常挂着两个“柳”字。一个叫柳子戏，一个叫柳琴戏。名字都带柳，脾气却各是各的。
柳子戏属北方弦索系统，是这一脉的代表。柳琴戏呢？另出一脉，属肘鼓子系统，根子在鲁南民间小调“拉魂腔”。两支戏的来路，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你可能会问，那柳琴戏早年借鉴过柳子戏的曲调吗？借鉴过。像“山坡羊”“溜山腔”都化进了拉魂腔里。但这就像两个人共用过一把锄头，不代表他们是一个祖宗。
柳子戏的名字里那个“柳”，说的是一种唱调，不是植物。
“柳子”不是柳树，是“唱曲子”
老一辈民间艺人里，“柳”这个字有讲究。“柳”是唱的意思，至今在民间，演唱者还被叫做“柳者”。“子”呢？曲子的意思。合起来，“柳子戏”就是“唱曲子的戏”。
说白了，这名字起得特别实在。就跟“包子”“饺子”一样，告诉你这东西是干嘛的，不跟你绕弯子。
那为什么偏偏是“柳子”这个调，而不是别的调当了名字？因为柳子调通俗易懂，影响最大。七字句，好懂好记，老百姓一听就明白。你唱别的曲子可能得琢磨琢磨，唱柳子调，台底下的人跟着就能哼。
所以柳子戏又叫弦子戏，因为早年伴奏主乐器是三弦。黄河以北的人还叫它“糠窝窝”——这名字更土了，你品品，糠窝窝是什么？粗粮做的，不精致，但管饱。柳子戏在民间就是这么个地位。
根子在元明俗曲，不是哪个人“发明”的
柳子戏没有创始人。它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元明两代，中原一带流行各种俗曲小令。名字你现在听着都挺文雅，〔锁南枝〕〔傍妆台〕〔山坡羊〕〔耍孩儿〕〔驻云飞〕〔打枣杆〕——这些曲牌当时就是市井里巷里唱的小调，跟今天短视频平台上火的歌差不多一个性质。
明代有个文人叫李开先，写了本《词谑》，里面记了一笔：明代正德至嘉靖年间，这类俗曲小令曾在山东济南、章丘、滨州一带广为流传。柳子戏就是在这些俗曲的基础上，慢慢揉进了七字句的“柳子调”，才长出了自己的模样。
你看，这不是谁一拍脑袋“我要创个剧种”。是一堆小调在民间自己发酵，你掺我，我掺你，最后沉淀下来一个东西，后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柳子戏。
清康熙年间，蒲松龄干过一件挺有意思的事。他用民间流行的俗曲演唱形式，写了14种俚曲，其中有坐唱的，也有接近戏曲体裁的。用的曲牌跟柳子戏重合度很高。一个写《聊斋志异》的人，拿俗曲写东西——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会儿俗曲的势力已经大到了一个地步，连文人都开始用它的壳子装自己的词了。
清代中叶的“东柳”，靠的是什么？
柳子戏在清代中叶盛极一时。跟昆腔、弋阳腔、梆子腔并列，合称“南昆、北弋、东柳、西梆”。
一个地方小戏，凭什么跟昆曲这种“官戏”平起平坐？
靠的是九腔十八调。
柳子戏的唱腔曲牌分主腔和客腔两大类。主腔是弦索腔，也叫“拉罗腔”，多来自弦索，字少腔长，每支曲子由引子、主曲和尾声三部分组成。客腔就杂了——昆腔、弋阳、乱弹、青阳、罗罗、皮簧，什么都有，吸收了其他声腔的曲牌往里装。
你听柳子戏，有时候觉得这段像昆曲，那段又像梆子。不是串味了，是它本来就是个大杂烩。粗犷奔放的“粗曲子”和缠绵细腻的“细曲子”搁在同一出戏里，居然不打架。
主腔里有五大套曲——〔黄莺〕〔驻云飞〕〔锁南枝〕〔山坡羊〕〔娃娃〕，每一支曲牌又有正体和变体好几种唱法。这套东西有多复杂？现存曲牌加起来六百多支，记录的剧目两百多出。
六百多支曲牌。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这不是“有几个调调”的问题，这是一整套完整的音乐体系。
伴奏上也有讲究。笛子、笙、三弦是主乐器，行内有句话叫“笛似骨、笙似肉、弦似筋”。笛子撑骨架，笙填血肉，三弦拉筋脉。三者配合起来，粗犷的时候激昂挺拔，细腻的时候含情脉脉。
一个村子，六代人，地窖口偷学出来的戏
柳子戏的由来里，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曲牌名称，是一段具体的人事。
山东菏泽定陶区有个宋家班。一个村子里的柳子戏剧团，二十几个人，全是农民。平时该种地种地，该打工打工，有演出的时候回来凑一块儿。
这个班子的根儿能追到清末。1851年前后，一个外号“黑红饺子”的艺人姚天机在鲁西南开科班，柳子戏从“达官显贵所看的梨园戏”逐渐在民间普及开来。名旦张凤鸣唱作俱佳，人送外号“银铃铛”，他自己创了个曲牌叫《序子》，至今还在流传。菏泽一带冒出了“春”“秋”“冬”“明”四大科班，争着抢人、比着飙戏。
“冬”字辈的科班，是定陶宋楼人宋廷振办的。一村两科班，六七十个学员，为切磋技艺常常“打擂上场，飙戏对台”。过节或农闲的时候，全村上下笛声缭绕，箫鼓鸣奏。宋楼村人人会唱戏，个个能登台。
有个小孩叫刘进武，年龄太小进不了科班。他怎么办？每到寒冬腊月，学员们在地窖里练声取暖，他就趴在地窖口旁听。冻得裹着棉被来回跺脚，也不走。连听三年，耳濡目染，学会了一肚子曲子。后来他成了柳子戏历史上著名的“三刘”之一。
刘进武的女儿刘自文，2008年把自己不多的积蓄掏出来，重新办起了宋家班。就因为她老父亲临终前嘱托她——把这事撑下去。
宋家班现在是山东省乃至运河两岸仅存的一家代代“口授心传”、对柳子戏曲牌和唱腔保留最原始最正宗的戏班子。
柳子戏的“由来”，写到纸上是元明俗曲、弦索系统、柳子调结合。落到地上，是地窖口趴着的那个小孩，和六代人没断过的笛声。
说到底，“东柳”这个名号不是白给的
2006年，柳子戏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但名号归名号。全国目前唯一一个柳子戏专业表演团体，是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外号“天下第一团”。这个外号听着威风，细想有点心酸——唯一一个，那就是没有第二个。
柳子戏的“由来”是一段很长的路。从元明市井里的俗曲小令，到清中叶与昆弋梆并列的“东柳”，再到一个村庄六代人守着一口地窖学戏。它没有辉煌的“诞生时刻”，是一茬一茬的人在田间地头、在科班擂台、在地窖口，一句一句哼出来的。
下次有人问你柳子戏是什么，你可以告诉他——名字里的“柳”不是树，是唱的意思。“子”是曲子的意思。连起来，就是“唱曲子的戏”。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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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1 09: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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