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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晓滢第一次完整唱完《女运骸》的时候,距离这出戏上一次有人在台上唱,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
没有录像。没有身段范本。她能参考的,只有老唱片里一段模糊的唱腔和几张发黄的旧剧照。她循环播放了半年,才敢登门找八旬老艺人徐小玉学戏。
这才是“闽剧曲目”四个字最真实的底色。不是纸面上那串剧目名单,是一个人在八十多年后,把另一个人的声音从时间的灰里刨出来。
一千多个戏,从哪来的
闽剧现存传统剧目一千多种,这个数字不是编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官方记录、光明日报的专题报道,口径一致。
但光看数字没感觉。你去翻翻这些戏的来路,才知道“一千多”是怎么攒出来的。
闽剧最早不是“一个剧种”,是三个。儒林班,文人曹学佺在福州搞的家班,唱“逗腔”,文辞典雅,多演生旦戏,代表剧目有《紫玉钗》《女运骸》。江湖班,外省来的戏班,唱弋阳腔,高亢粗犷,剧目以公案戏为主,《开封府》是招牌。平讲班,福州乡间的戏班,用方言俚语唱“洋歌”和“小调”,通俗直白,《红裙记》《苏百万讨亲》就是这一路。
三家各有各的戏。清末三家合流,戏也合到了一块儿。再后来辛亥革命前后吸收徽剧、昆曲、京剧的东西,剧目库越滚越大。
所以闽剧曲目这东西,本质上是三个剧种的“家底”凑到了一起,又往外借了不少外来的东西。闽剧曲目的丰富度,是靠“拼”出来的,不是靠“攒”出来的。
四大声腔各有各的看家戏
闽剧的唱腔分四大类:逗腔、洋歌、江湖调、小调。每一类底下都挂着一批代表性剧目,听着像分类,其实是四套完全不同的“讲故事的方式”。
逗腔属板式变化体兼曲牌体,唱腔委婉缠绵,拖腔多,转折和结尾处常带“哎”“依”的虚腔。代表剧目是《紫玉钗》——取材于唐代蒋防的传奇小说《霍小玉传》,讲李益和霍小玉的爱情悲剧,闽剧版的结尾比原著更惨烈,霍小玉一见李益便长恸而绝。
洋歌属曲牌体,传统曲牌三十多首,字多腔少,伴奏用主胡、月琴、三弦。代表剧目《苏百万讨亲》,唱腔平畅通俗,带着福州街巷的烟火气。
江湖调属板式变化体,在民谣和评话腔基础上发展而来,曲调简朴,高亢粗犷,说唱性强,一泄而尽的那种痛快劲儿。《开封府》是这一路最典型的戏,公案题材,包拯坐堂,唱到激越处满台都是声浪。
小调属民歌体,吸收了六十多首本地和外地传入的俗曲俚歌。曲子轻巧,节奏活泼,多用在过场戏或丑角的插科打诨里。
同一出戏,唱逗腔是缠绵的,换江湖调就变成了激愤的。闽剧的“曲目”跟“曲牌”是绑在一起的——你选了哪出戏,就等于选了哪一种情绪底色。
《炼印》上过银幕,《荔枝换绛桃》进了三坊七巷
闽剧曲目里有两出戏,几乎绕不开。
《炼印》。被革职的两个公差杨传和李乙,路见不平,假扮巡按替人翻案,真巡按来了就当场“炼印”验真假,用蜡做的假印换走了真金印。1954年华东区戏曲会演拿了一等奖,1955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成了闽剧艺术片。一出公案戏拍成电影,在那会儿是什么待遇,你想想。
《荔枝换绛桃》。福州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发生在安泰河边,绣女冷霜蝉和画工艾敬郎隔河相望,冷霜蝉扔荔枝,艾敬郎回绛桃。后唐闽王王延翰强征民女,两人双双殉情。1954年同样拿了华东区会演一等奖。
这两出戏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们都不是纯粹的“传统老戏”。《炼印》是1954年挖掘传统剧目时,从福清老艺人口述里整理出来的。《荔枝换绛桃》的剧本也是上世纪50年代重新写的。闽剧曲目里最好看的那批戏,很多是“抢救”出来的,不是自然传下来的。
老戏复排不是口号,是真在跟时间抢东西
2024年,文化和旅游部公布优秀传统戏曲折子戏复排计划名录。福建省十九个折子戏入选,涉及十二个地方剧种。闽剧占了两个:《百蝶香柴扇·三杯酒》和《拜塔》。
《拜塔》是什么戏?《白蛇传》里的一折,白素贞被压雷峰塔下,许梦蛟长大后来认母。这出戏在闽剧舞台上濒临失传,白素贞和许梦蛟的大段唱段脍炙人口,塔神踏台的程式在戏曲舞台上极为罕见。复排依据的是闽剧前辈陈士心老师留存的演出资料。
《百蝶香柴扇·三杯酒》更特别。这个片段曾经被福建电影制片厂拍成纪录片,主演是闽剧泰斗郑奕奏。它保留了儒林戏一派最典型的“逗腔”曲牌唱腔和细腻典雅的表演程式。
复排一折老戏,不是“重演一遍”那么简单。干晓滢复排《女运骸》的过程是这样的:先听老唱片半年,再找徐小玉老师逐字逐句分析咬字吐字和气息运用,跟主胡老师一句一句记谱,整理出完整曲谱。身段没有范本,只能跟编导一遍一遍试排打磨。
你数数这个工序。听、问、记、排,一步不能少。而且干晓滢拿到的还有几张旧剧照可以参考。更多的老戏,连剧照都没留下。
新编戏不跟你抢地盘,但闽剧的“声音”没变
有人担心新编戏把传统戏挤没了。看数据的话,担心是多余的。
闽剧新编戏走的是另一条路。廉政题材的《贬官记》从90年代演到现在,传承了三代闽剧人,演出五百多场,足迹遍布大江南北,2024年还进了清华大学。红色题材的《烈士凌福顺》用话剧手法融入戏曲,选了近三十名小学生参演,在入党、被捕、牺牲等情节中用切光呈现穿越时空的效果。
新编戏用的是闽剧的唱腔、闽剧的行当、闽剧的锣鼓。题材换了,骨子没换。
周虹说过一句话:“我们要坚持把守正创新作为艺术创作的活力源泉”。这话搁别处可能是套话。放在闽剧这里,意思很具体——你可以编新故事,但台上一开口,得让人听出来这是福州戏。
一千多种剧目,不是在纸上待着
闽剧曲目这个东西,你拿数据量,是一千多种。拿耳朵量呢?
是《紫玉钗》里逗腔的“哎”“依”虚腔,是《炼印》里杨传炼印时锣鼓的急促,是《荔枝换绛桃》里安泰河边的荔枝与绛桃,是干晓滢花了半年时间听老唱片才还原出来的《女运骸》。
这些戏不会自己活着。得有人学,有人教,有人把老唱片从CD机里再放一遍,有人花半年时间一句一句记谱。一千多种剧目摆在那儿,真正在台上转的,就是那些人拿命守住的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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