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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往鼓面上压石狮子的吗？
我第一次在莆田乡下看莆仙戏，眼睛没盯演员，盯的是鼓师旁边那只精雕细刻的小石狮。它就蹲在大鼓面上，鼓师敲鼓的时候，石狮纹丝不动。后来才知道，这东西是用来调音量和音色的——挪一下位置，鼓声的厚薄就变了。全国三百多个剧种，唯独莆仙戏还保留着这种“石狮压鼓”的古老打法。
莆仙戏唱腔的脾气，跟这块石头一个道理。看着土，里头全是拿捏。
“大题三百六，小题七百二”：曲牌不是拿来唱的，是拿来“分人”的
莆仙戏的曲牌有一千多支，行话叫“大题三百六，小题七百二”。
大题也叫“细曲”，腔多字少，旋律细致婉转，节拍以三眼板为主，拖腔缠绵，长于抒怀，一般是生、旦唱的。小题叫“粗曲”，字多腔少，行腔爽直，节奏明快，近乎朗诵，口语化得很，多是靓妆、末、丑的活儿。
说白了，莆仙戏唱腔不是“一个调唱所有人”。生旦开口是绕的，丑角开口是直的。各行当有各自的曲牌，有的甚至不能互相凌犯。你让一个唱大题的生角去唱小题，嗓子条件不对，味道全跑。
曲牌的来路也杂。源于唐宋大曲的有[八声甘州]、[梁州序]，源于唐宋词调的有[沁园春]、[浣溪纱]，同于诸宫调名目的有[胜葫芦]、[石榴花]，还有里巷歌谣、民歌小曲，[茉莉花]、[花鼓调]都往里装。一千多支曲牌，是一层一层叠出来的。
本嗓唱，男女同腔同调，不跟你玩“飙高音”
莆仙戏的唱法，有一条铁规矩：男女同腔同调，本嗓发声。
男演员不用假声，女演员也不吊着嗓子往高里走。都用真声，靠丹田气托着。行内的说法是“高音清亮如溪泉，低音醇厚似老酒”，高不刺耳，低不塌底。
这跟很多剧种“男声翻高、女声用假嗓”的路子完全相反。你听莆仙戏，男女对唱的时候，两条嗓子在同一个音区里“咬”着走，谁也不让谁。那种质感不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是“两把一样的刀在对砍”。
唱词用的是兴化方言，只有三百多万人能听懂。语言声调有七声，平、去、入各分阴阳，唱出来天然带着一种软糯又拗口的尾调。你听不懂词没关系，那个声调本身就在讲故事。
乐队只有三个人，但司鼓坐的是“主帅”的位子
莆仙戏的古乐队编制，寒碜到让人不敢相信：司鼓、司锣、司吹，三个人。
司鼓掌大鼓、小鼓、板鼓，指挥整个乐队。司锣掌沙锣、大钹，二钹和小锣由演员兼着打。司吹吹笛管，兼吹中音唢呐。笛管就是古代的筚篥，龟兹传进来的东西，宋代是众器之首，在莆仙戏里活到了今天。南宋诗人刘克庄写“棚上鼓笛姑同乐”，写的正是这个场面。
弦乐里有伬胡、四胡、八角琴。伬胡的胡面五寸，四胡四寸，尺寸是祖上定死的，一毫不敢改。八角琴的筒面厚度卡在0.3到0.4厘米之间，差一点音色就不纯。调式以F调为主，平调居多，音色质朴，不亮，不炸，跟本嗓唱腔贴得严丝合缝。
黄宝珍那代人，唱的是“声情并茂”四个字
聊莆仙戏唱腔，绕不开黄宝珍。
1934年生，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专工闺门旦、青衣。师承吴金泉、陈金标、雷澄清，从艺六十多年。资料里写她“声腔圆润华美，声情并茂”。这八个字搁在今天可能被用滥了。但你听她唱《春江》《千里送》，那个声音不是“漂亮”，是“有东西”。圆润底下压着劲，华美里头藏着悲。
朱石凤也是那一代的人，1927年生，花旦、青衣出身，后来做导演，第十七届梅花奖得主。那一辈艺人手里攥着的，不只是几支曲牌，是整套“各行脚色皆能歌唱”的规矩。
唱腔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响
有人说方言唱的东西活不长。莆仙戏的数据不认这个账。
95后演员在互联网平台直播《目连救母》，莆田学院的学生做了动漫IP“莆小君”“莆小仙”，让《踏伞行》的角色在虚拟空间里重生。莆仙戏在各网络平台的年播放量突破了2亿次。
黄艳艳在《踏伞行》第二折里，用旦角的“蝶步车肩”表现女主角得知未婚夫就在眼前时那种“想认又不敢认”的悲喜交加。一个肩膀的转动，一步脚的移换，把少女的心思搁在台面上了。这出戏拿了文华大奖，台下坐的不少是年轻人。
莆仙戏唱腔这东西，你拿耳朵量，是一千多支曲牌、三百多种锣鼓经。你拿手摸，是鼓面上那只小石狮，是伬胡五寸的胡面，是黄宝珍嗓子里那个“圆润”底下的劲。
下次在莆田听戏，别光看水袖。听听司鼓的槌子落在石狮旁边哪个位置，听听本嗓唱到高处是怎么收住的。那个声音里，装的不只是几支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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