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戏剧本能否在传承中焕新？

研习社

返本开新——这四个字，眼下正刻在梨园戏剧本创作最醒目的路标上。一边是老艺人口传心授的百部古本，一边是青年编剧与高校学者联手凿出的新路，两条腿踩着同一片南曲土壤，却迈出了不尽相同的步幅。

时间拉回上世纪五十年代。那时候，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的前辈们四处搜罗，从散落民间的旧折子、残破的工尺谱和老艺人的记忆里，硬是抢出了105个剧目，《朱文太平钱》《陈三五娘》这些宋元遗存才没被泥土吞掉。这些戏，唱词里还保留着南宋勾栏的粗粝棱角，台步里藏着明代士绅打磨过的精细刻度——它们是梨园戏的根，根在，戏就不会死。

根扎住了，新枝才开始抽条。八十年代，剧作家王仁杰提笔写下《董生与李氏》，这出戏后来被学界捧为梨园戏文学性的高峰——没有宏大叙事，只讲一男一女之间那点欲说还休的拉扯，却靠演员的每个眼波、灯光的每寸明暗，把古典戏剧的意境托到了极致。同出自他手的《节妇吟》，同样在情与理的夹缝里做文章，把寡妇的心事掰开揉碎，唱得台下人跟着揪心。而《皂隶与女贼》则是另一副面孔，喜剧结构里藏着情法张力，枷锁变成同心锁那个意象，让看惯了他深沉笔调的戏迷猛然发现：原来王仁杰也会笑。

千禧年后的创作版图，多了年轻的面孔。2024年11月，福建艺术节的舞台上，《缇萦》首演。汉代少女为父上书废除肉刑的史实，被青年编剧攥进手心，揉出了女性主体性与制度反思的双重命题。这出戏拿下了福建省戏剧会演剧本一等奖——评委们说，它好在不把古人当符号，而让她像真人一样犹豫、愤怒、最终决绝。几乎同期，《倪氏教子》也浮出水面。这出戏2020年就试演过，但直到2024年“双减”政策引发全民教育焦虑，它借民间故事讽喻当代家长内耗的桥段，突然被无数亲子观众对号入座。剧中倪氏训子的台词，一字未改，却像照着今天的生活写的。

外省学者的目光也被闽南这方舞台吸引。福建师大教授林清华，从《聊斋·促织》里刨出一部七出结构的《促织记》。学者编剧与导演曾静萍的合作，让这出戏在2025年11月南宁展演时收获了意外热度——古老的科介程式包裹着现代人的生存焦虑，获了曹禺剧本奖提名，还拿到了国家艺术基金的资助。同一年，汤斌斌的《海丝魂之海盐传奇》也已成稿，五幕架构，盐晶灯和刺竹阵这些非遗符号被镶进剧情，用“盐”贯穿起文明开拓的主题，编剧甚至在稿末标注了每段的演出适配性——显然，它不是摆在书斋里的案头戏，而是冲着台口去的。

还有一条支流不容忽视。由青年编剧操刀的原创剧目，这两年越发强调“回到古本、回到地方、回到当下”。他们从南音曲牌里借调，从十八步科母里取势，却把当代人的困惑、呐喊与温柔悄悄塞进旧框架。所有新编都守着一条铁律：无声不歌，无动不舞。哪怕最先锋的舞台解构，也不能折损梨园戏本体的筋骨。

古本与新编，就这样并行着。一百多部老戏被当作活态文物，一字一腔地传；每年又有新作从排练厅走向公演，接受观众和时间的双重检验。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像一座桥，一头连着南宋的月色，一头接着明天的晨曦。而那些不断更迭的剧本，就是桥面上最坚实的石板——旧的未碎，新的又铺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