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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橙红漫染，柳丝垂绿，老年丘濬身着月白色锦袍，银须垂胸，从舞台深处走来……原创琼剧《丘濬问天》首演落幕，我终于看到了这部作品的全貌。所有的好奇、困惑与期待在那一刻清晰于眼前。从去年初关注这个戏开始，一年半，我读了编剧发来的将近三十稿的剧本，见证了剧作家一次次推翻与淬炼，找回与重新出发。
问天答天 隽永深沉
我敬佩这部作品的文学视角。陈艺天、王羚两位编剧深谙历史题材的创作规律，既要确立历史精神在场的史学边界，又需保持艺术想象驰骋的美学空间。剧作家采取“失事求似”的创作立场，跳出历史剧编年叙事的俗套，聚焦七品编修的丘濬为于谦辩冤守白的那一段“人生夜路”，以“悲”开篇，以“险”写势，以“痛”写情，以“屈”写骨，以“明”写志。“一人一事”的布局，跌宕有致，有一种戏剧结构的纯粹匀称之感。 创造历史的英雄固然了不起，记录历史的英雄同样了不起。彼时初入京华、官微人轻的丘濬，却敢挺身与弄权奸佞周旋博弈，拼尽一身微薄之力打捞忠良遗言，守住一段不该被磨灭的民族记忆，叩问了权力与历史记忆的深层命题。全剧从“问天无应”到“代天作答”，凝淬出“煌煌青史，皆由民心写就”的通透史观，让题旨有了超越个人恩怨、超越王权更迭的家国格局与人文高度。 剧作家的成功之处，还在于完成对丘濬高贵人格风度的诗性建构。面对时局的逼仄之境，总有人主动迎向风暴：浅处说，这是一个“在权奸当道、百官噤声中，丘濬为于谦鸣冤”的修史故事；深处说，这一段直面“夜路”的精神跋涉，照见了丘濬的文人底色，也点亮了那个万马齐喑的时代里一抹难能可贵的亮色。编剧着力去书写人物在历史风暴之下内心的情感波澜，并将这些内在的心理曲折层层渲染、细细铺陈。锥心苦痛，绝望徘徊，是他；热忱坚毅，襟怀洒落，是他；铁肩担义，慷慨无畏，还是他。 而围绕丘濬的群像，亦各有其真，各有其魂。丘妻知性、坚韧而温柔，丘濬在槐荫书屋中书缓笔涩，苦苦求索时，她慰藉点醒丈夫，动人心扉；岳三娥为护义父遗证，孤身藏守，九死不悔，她的执着，是义女的孝，也是人性朴素而珍贵的善。甚至石亨的跋扈、曹吉祥的阴狠……都在剧作有限的笔墨中勾勒得恰如其分。
诗浓韵浓 承古融今
我欣赏这部剧的艺术风格。该剧的二度呈现坚守戏曲本体，秉持琼剧本色，凸显了地域风格。 首先在人物妆容造型上，恪守传统戏曲服饰“三白”，舍弃大袖保留水袖，厚底靴、髯口一个不缺，让戏曲本体的韵律性得到充分彰显。 在唱腔设计与配器上，综合运用琼剧传统板腔与曲牌的语汇，凸显鲜明的海南音乐特色。由琼剧的[告啰腔]提炼、伸展出来的“问天”主题音乐，形成嶙峋而厚重，奔涌而清澈的曲风。值得一提的还有，这次字韵正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特邀王宏夫老师担纲琼剧正音指导。不仅让我们看到监生诵读丘濬诗作时的铿锵与美感，也让演员在唱念中规范了咬字，增强了人物的文化感与书卷气。可以注意到，“似”字（海南话：se6），这个音在琼剧舞台上鲜有人读，这次得到了正音，可见细腻严谨。 王青导演善于将古典戏曲写意美学与现代舞台艺术手法相融合，一戏一格，赋予每部作品鲜明的艺术品格和动人的情感力量。这一次在《丘濬问天》中，导演在舞台上设置了一组“监生”形象，以一种近乎“唱诗班”的仪式感贯穿全剧，在舞台上构筑起一个绵延不绝的“文脉之场”。他们或于刑场后巷齐诵《石灰吟》，为于谦的清白立证；或于丘濬丧子后吟诵《行路难》，为其坚守注解；或于焚稿折膝后高唱“火能焚纸，难焚人心”，为精神传承呐喊。他们是丘濬的弟子，见证着当下的抗争；亦是历史长河中的书生，诠释着过往的意义。这是一种超越具体时空的、近乎圣咏的精神气场。间而不离，形成互文，也让这部剧获得了一层沉静的、俯瞰式的史诗维度。 舞台美术所表现的是一种气氛，或者说是一种诗情。特别是第五场，舞台上，深蓝色的天幕如墨，雪花在冷光中纷飞，枯树在寒风中摇曳，雾气在脚下流转，将西山谷底的苍茫与荒寒表现得淋漓尽致。这雪，既是自然环境的写照——朔风如刀，冰凌如剑，行路难如登天；更是政治环境的隐喻——夺门之变后的大明王朝，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整个天下都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万马齐喑。丘濬理想高蹈的激越与时代局势的肃杀，对比烘托得那么剧烈、那么澎湃、那么汹涌。 戏曲本体，琼剧本色。可以说，主创把传统化为了一种视角、一种审美。他们的情感是当代的，观念是当代的，才有了这般古韵今风的舞台呈现，既有艺术质感，又有人间冷暖。
情随技随 流美含真
我喜欢这台戏的演员演绎。扮演丘濬的一级演员张昌义，清癯瘦弱的身躯里有强大的爆发力。他走进剧本里，走进人物里，也走进历史的深处，为舞台形象寻找属于自己个性化的丰满表达，用身段表演突出展示着戏曲“兀动赴度，指顾应声”的原则。 第一场，古槐荒巷，头七夜祭。“刑场血雨伤透身，九死归来拜恩亲”是丘濬出场的第一个唱段，以琼剧沉郁的[古腔]开唱。张昌义的演唱气息沉稳，尤其是“全凭恩公救我身”一句，将[外线中板]的舒展开阔蕴含在悲情流宕的吟唱中，挥洒出独具丘濬质感的“声型”意象。接下来的[叹板]，在琼剧特色的唢呐引奏下，由慢至紧，并有纯四度的上行转调，将丘濬对于谦的崇敬，对黑白颠倒的诘问，对公道沉沦的慨叹，层层推进。
雪谷取笺一场，风来凌厉雪来狂。张昌义充分发挥戏曲综合艺术与技巧，在琼剧[程途]音乐中，快中慢的圆场，抖袖与拢袖，且行且唱，将丘濬顶风冒雪、蹒跚前行的状态表现得十分真切。在锣鼓强化渲染下，托髯、抖髯、甩髯，配合跪蹉、滑步与吊毛等技法的多元使用，凸显了山路之险峻，风雪之欺人。
最后的核心唱段，丘濬面对少保遗书，天地苍茫间，一支长曲，融追怀先贤、悲悯身世、立誓修史、肩担家国于一体，文辞铿锵、层次跌宕。张昌义在演唱中，有意地采用海南话文读的咬字，音铿锵，字含情，声入微。从“这遗言，字字坦荡”的散唱抒情，到[中板]一板一眼的情感宣叙，他把人物浩荡的胸襟，倔强勇毅的执着与坚守，化入弓弦之中，听来兴会淋漓、荡气回肠！“翻案卷，冲破长夜终迎朝阳”，用[高尖叠板]饱满酣畅地挥洒人物无可遏止的情感波澜。[流水板][急中板]相递转接，唱到“生民立命披肝胆，太平薪火照炎黄”，那一刻，我们仿佛看见一个海南知识分子回望千载，又洞见千载的历史抒怀。由此，丘濬个人的精神坚守，升华为士人群体、天下民心的共同抉择。我感觉到了温度、搏动，感觉到了悲壮与悲壮之外的快慰。 另外，有梅花奖、白玉兰戏剧奖演员的配演，也为这个剧增添了气象。林川媚把握住三娥外柔内刚的性格特点，行腔细腻，做功出彩，准确呈现出了人物的形象质感。符传杰扮演的曹德常，阴鸷十足，狠厉十足，这样的反差，也让观众惊喜十足，赞叹十足。
枝可再茂 峰待更高
我对这部剧有更高的期待。全剧讲究气势开阖，“主干”已然挺拔遒劲，长出的“枝叶”与“花朵”尚不够丰盈——而这恰是艺术作品的魅力所在。一是全剧多次以“锦衣卫突袭”作为外部冲突，略显重复，使得戏剧张力在高潮处稍有泄力；二是人物之间的情感关系缺乏充分的戏剧铺陈，未能层层展开，少了几分牵心、交叉与升华。相信进一步打磨之后，必能让“史笔”更具温度，让“问天”更富回响。
结 语
清醇落笔，写下一场仰天叩问；澄澈存心，守住一世人间正义。丘濬问天的故事，属于历史，属于当下。古往今来，那些为着、朝着心中光明的人，所承担的分量，所秉持的智慧与勇气，永远熠熠生辉。 文 / 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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