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濬问天》二三谈

研习社

南国梨园的风裹着古调吹过戏台，丘公的追问在戏文里辗转了几番起落。戏班子沉下心磨着每一处细节，等再次站到聚光灯下时，满台的热忱都顺着唱腔漫了出来。油彩凝在脸上承着代代传下的老调，琴弦拨响时藏着数不清的深意。一步一步往更开阔的境界走，终有一日，琼剧的名字会震彻整个戏坛。

文/宋凌参


5月29日到30日的戏台，琼剧《邱濬问天》的大幕正式拉开。 整出戏攥着海南本土历史文化的根脉，把明代大儒丘濬的一生稳稳托上了舞台。坐进剧场看完整场，亮得晃眼的优点摆在明面上，藏在细节里的短板也同样清晰。舞美撞进眼里时满是惊艳，几个演员的出场直接抓住了全场的目光，可落到人物塑造的肌理里，落到表演的分寸细节上，落到整出戏的编排节奏里，仍留着不少等着细细打磨的空间。说到底，这是一部捧着十足诚意诞生的本土新作，只是离那份炉火纯青的火候，还差了最后几分淬炼。

攥着海南文脉的手，从一开始就带着滚烫的热忱。 编剧陈艺天这些年的脚步从来没离开过这片土地，冼夫人的旗、海瑞的印、张岳崧的笔、路博德的马、黄道婆的纺车，直到今天丘濬案头的那卷书，他把一个个海南先贤的风骨从泛黄的史页里抠出来，稳稳立在戏台之上。这份扎进本土文化泥土里、把海南故事讲进人心底的初心，本身就足够动人。

站在戏台追光最暗处的曹得常，成了全场最亮的一笔。 戏迷们熟稔符传杰的小生风流，见过他的丑角诙谐，也认得出他老生行当里的沉稳，可这次他直接掀翻了所有固有印象，演起了阴狠得像浸在寒潭里的大反派。他接下师父梁家樑传下来的“多面手”功底，不用夸张的嘶吼，单靠眼尾扫过来的那道冷光，袖角拂过的那点沉势，就把角色藏在骨头里的城府与阴鸷捏得恰到好处。这份分寸感里藏着的，从来都是实力派演员一专多能的硬底气。

连粤剧表演艺术家丁凡的目光，都在林川媚的表演上停住了。 她的嗓音亮得像山涧淌出来的泉，通透得没有一丝杂音，唱腔稳得像扎根在台板上的树，老练得找不到半分生涩。旁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大多不敢轻易碰那些耗体力的硬功夫，她却能在台上从容完成串翻身的利落、跪蹉步的流畅，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放眼整个琼剧界，能做到这份从容的，实在找不出几个人。

蓝玲老师笔下的戏服，成了整出戏最贴传统美学的骨架。 没有花团锦簇的浮夸堆砌，每一件都走简约中正的路子，版型贴在演员身上不松不垮，配色沉得下来也亮得起来，针脚里藏着的精细，一眼就能落在观者眼里。每一处细节都踩着人物身份与时代背景的刻度，那份扑面而来的妥帖质感，看得人满心舒展。这次的化妆造型更是第一次往京剧、评剧的范式里探路，从妆容的线条到头面的规制，从髯口的垂感到底片的贴合，整套扮相规整厚重，透着大剧种才有的开阔气象。连整体舞台设计都藏着巧思，走的是凝重精良的路子，大场景一落，明代的风就顺着台板漫了上来，小细节一动，人物藏在心底的波澜就顺着光影淌了出来。

第五场“唯系苍生痛与伤”的过门一响，整出戏的魂就立住了。 厚重的弦乐先沉下来，二胡的独奏拖着悠远的调子漫过剧场，散板起腔，古腔落字，专属的主题音乐像一层软而厚的纱，把整个场子的情绪稳稳兜住。紧接着转进中板的舒缓，再沉进慢板的绵长，曲调像流水一样慢慢淌，既把于谦忠心报国的滚烫心意揉进了腔里，也把丘濬顶着万千压力为忠良平冤的步步艰辛，一字一句唱进了人心底。琼剧传统的帮腔被用得恰到好处，中板里不同旋律与音域缠在一起，像两道温柔的光交汇，织出了细腻动人的二重唱效果。叠板一快，调子就灵了起来，把丘濬握着铁笔不肯放下、非要为冤案鸣不平的执拗劲儿，淋漓尽致泼洒在台上。流水板一出来，声响瞬间变得铿锵雄浑，他“问苍天、问千古”的浩然正气，顺着唱腔撞进每一个听众的胸口。中间那五声锣催出来的急中板，节奏密得像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吐字半分都含糊不得，最是考验演员快板的硬功夫。等到最后那一声高亢舒展的大拉腔抛出来，整段唱腔的情绪顺着顶到顶峰，满堂的喝彩声瞬间就掀了起来。整段唱跟着剧情的起伏、人物心境的流转层层推进，张弛之间全是章法，真正做到了以声传情、以腔塑人。

太多角色的情绪绷得太满，像拉到极致的弓，少了该有的收束。 没有留白的舞台，撑不起厚重的人物，只会让角色的轮廓显得单薄发飘。丘濬是明代大儒，是一代贤相，他的风骨与沉郁从来都不是直白喊出来的，该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内敛磅礴，是压在心底千钧却不轻易外露的力量。可台上的他，每一场都把情绪直接宣泄出来，少了贤臣大儒该有的沉稳城府，那份本该沉甸甸的人物厚重感，便被削去了大半。义女三娥原本是个极出彩的设定，身为于谦的义女，受托守护重要遗物，在东厂的严密监视下隐忍周旋，本该是心思细腻、少年老成、遇事沉着的模样，可落到舞台呈现上，却满是慌怯犹疑，陷在自我内耗里走不出来，和原本的人物设定背道而驰，连人物行为的内在逻辑，都跟着乱了章法。

张昌义的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条件。 音色宽厚饱满，唱腔规整圆润，单论唱功，几乎挑不出半分毛病，是站在台上就自带优势的实力派唱将。直到近几年，他才转攻老生行当，这份新的探索里，自然还留着不少可以打磨提升的空间。丘濬的一生，从黑须的壮年，到灰须的中年，再到白须的暮年，音色的厚度、步态的沉度、气场的稳度，本该跟着岁月的流逝层层递进，把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沧桑感慢慢铺展开来。他素来最擅长唱功，最后一场为了表现丘濬在风雪里赶路、在山路上颠簸的困境，接连用上了“抢背”“僵尸摔”这些高难度的程式技巧，想靠肢体动作把人物的绝境外化出来，可整套动作完成得不够干脆利落，唱和做同时发力，体力难免渐渐不支。倒不如索性扬长避短，把更多的重心放在唱功上，用声音的起伏刻画人物翻涌的内心，出来的效果反而会更动人。

新旧音乐的两股劲，在台底下悄悄较着劲。 唱腔守着琼剧代代传下来的古韵，沉厚得像埋在地下的老根，可配套的背景音乐却偏于明快新巧，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撞在一起，整出戏的音乐质感就显出了割裂感，那些衔接生硬的地方，还得再花心思慢慢磨。更可惜的是，全剧没有一首量身打造的专属核心主旋律，少了那个能刻进听众记忆里的旋律锚点，自然也就没能用音乐的力量，把丘濬跌宕起伏的一生该有的氛围与内核，稳稳烘托出来。

剧本的叙事线像没理顺的丝线，不少关键的节点都缺了清晰的交代。 三娥是怎么成为于谦义女的？她和丘濬的相遇相知又藏着怎样的前因后果？于谦那件重要遗物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都没给观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故事原本铺陈在一整年的四季流转里，直到尾声才跳转到几十年后的时光，可中场时分，丘濬嘴上的黑髯口突然就变成了灰白色，没半点过渡的铺垫，看得人一头雾水。前面的剧情把矛盾一层一层推到顶峰，眼看着就要迎来最饱满的爆发，故事却突然仓促收尾，像被硬生生掐断了一样，既没有情绪的自然升华，也没补上完整的逻辑闭环。看完走出剧场，只觉得主题的升华生硬又薄弱，结尾仓促乏力，连本该有的说服力，都打了不小的折扣。

说到底，《邱濬问天》是一部捧着满满诚意诞生的本土琼剧新作。 它的根深深扎进海南本土的历史泥土里，把乡贤的故事重新挖出来擦亮，舞美的审美站在了很高的水准，还有一众演员豁出去的精彩演绎，这些都为琼剧的创新传承，添上了极有分量的一笔。只要再多花些时日打磨，补上结尾缺失的叙事闭环，让每一个人物的轮廓更立体，让整出戏的节奏更沉稳，让故事的内核更厚重，这部扎根海南本土的先贤题材琼剧，终有一日，会在戏台之上绽放出更动人的耀眼光芒。

2026年5月31日，丙午年四月十五写于长怡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