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让“有明一代文臣之宗”焕发新光彩
说起海南的历史名人，海瑞的故事家喻户晓，苏东坡在海南的三年留下了载酒堂、东坡书院等文化地标。可明代海南走出的第一位内阁大学士丘濬，被钱穆称为“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通儒”，知道他的人却不多。
丘濬是明孝宗的老师，官至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是海南历史上官位最高、学问最深的文臣。他耗费心血写成的《大学衍义补》，搭建起中国古代经济思想的完整框架，其中提出的“劳动价值论”比西方古典经济学早了近两百年。《明史》称其“有明一代文臣之宗”。他上奏建议将新进士入翰林院读书定为规矩，主张“储才于馆阁以教养之”，眼光之长远令人叹服。朋友赴任学官，他写诗送行：“化雨极知沾溉易，士风谁道转移难”——移风易俗这等难事，他偏要迎上去。他自己读书更是下死功夫，以致一目青盲，仍感叹“颇觉诗书深有味，却怜岁月苦无多”。
此前，海口市琼剧团排演的《丘濬》和《布衣卿相》，已将丘濬的形象立在琼剧舞台上。省琼剧院院长杨济铭谈到：“前面的戏把路趟出来了，到了《丘濬问天》，我们的想法是再上一个台阶——不光讲他做了什么事，更要讲他心里装着什么，让今天的人看了有感触、有启发。”该项目2020年由海南省政协原副主席邱德群发起，得到省委宣传部、省旅文厅的支持，剧目被列为省琼剧院年度重点创作项目，六年的长跑由此开始。
写剧本，光翻书不够。主创团队背上行囊，沿着丘濬当年的足迹，去北京、河北一处一处地看、一点一点地找，想把被时间盖住的细节和温度重新拣回来。 河北怀来，土木堡。“土木堡之变”是《丘濬问天》绕不开的历史背景。古城墙边已是庄稼地和农家院，只剩一段残墙立在那儿。团队站在那里，似乎能看见于谦在北京城头死守的样子，也能想见丘濬后来为于谦之事奔走时的心境。这些扎扎实实的感受，后来化进了戏里“雪谷取笺”那些段落。
北京国子监，丘濬学术生涯的重地。他会试落榜后留此深造，后来当了国子监祭酒，《大学衍义补》就是在此写成。团队走在碑林里，看辟雍宫老建筑，站在古柏下，想象丘濬当年在这儿讲学、跟学生讨论的样子。
北京的苏州胡同，是丘濬在京做官时的住处。古槐遮阴，青石铺路，老墙斑驳。胡同边上就是于谦祠，一进门，于谦大塑像就在眼前，从做地方官爱民如子，到指挥北京保卫战，再到写诗明志、蒙冤而死，整个串了一遍。“看完就明白了，丘濬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替于谦讨公道。”导演王青说，“那是打心里敬重忠良，想守住一个公道。这种骨头里的东西，看了让人心里头发烫。”
故宫是一定要去的。丘濬在那儿论政事、写诏书，一辈子的大事小情都跟这儿连着。团队在殿前仰望，在长廊里慢走，摸一摸旧宫墙。“这一趟趟跑下来，心里有底了。”杨济铭说，“这些真切的感受，给《丘濬问天》垫了个实在的底子——有了历史的厚度，也有了人的温度。”
破题：剧本“做减法“，让小人物扛起大时代
前面两部戏已经把丘濬的生平铺了一遍，《丘濬问天》怎么才能不重复？为在艺术上实现突破，省琼剧院在编剧环节精心布局：由院内编剧陈艺天担纲初稿，并力邀曹禺剧本奖得主、著名剧作家王羚后期加盟，为剧本带来了质的飞跃。两位编剧共同确立了“做减法”的策略——抓丘濬这辈子最要命的一个关口，往下挖深、磨细，把心里的东西端出来。 编剧团队的“优势互补”，是这出戏在起跑线上便具备精品潜质的关键。王羚以成熟的戏剧思维和深厚的文学底蕴，为剧本注入了历史的厚度与人性的温度；陈艺天则扎根生活，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创作，提供了扎实的史料支撑与鲜活的乡土气息。这种“外借智慧、内挖潜力”的模式，正是琼剧院“以戏推人”战略的生动实践——不仅要有好角儿，更要有好本子、好班子，通过一部戏把创作队伍、表演队伍带上一个新台阶。 写法上，该剧在王羚的主导下，确立了“历史剧和传奇剧相融合”的路子，规矩是“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于谦被冤、丘濬替他出头这条主线，史料上都有；书僮小安这个人物、雪谷取证的细节、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缠绕，则按戏的要求来。王青导演说：“历史给了架子，戏的想象给了血肉和魂。只要人物的精气神是真的，情节顺着人物性子走，那具体桥段怎么编得好看，就是咱们唱戏的本事了。”
于谦被杀那年，丘濬才是个七品编修，官小、人微、言轻。写他明知人微言轻还要替于谦出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劲儿，“小人物顶住大时代”，远比写一个大人物英雄主义有劲得多。主创狠下心把丘濬的定位扭了过来，将戏锁在他这辈子最难、也最壮烈的一段——从天顺元年于谦冤死、丘濬法场喊天开始，一路下去，被追杀、失骨肉、焚史稿、遭下毒、雪谷寻证…… 天顺元年正月，于谦被扣上“意欲谋反”的帽子问斩，满朝噤声。就一个翰林院编修丘濬，冲到法场上扯着嗓子喊：“诛杀柱石，不光是堵了言路、冷了民心，更是毁了国本！”这一嗓子出去，他成了权奸的眼中钉，一条凶险的路从这儿开了头。
在西市刑场祭拜于谦时，削籍状元商辂把于谦的血书《石灰吟》交到他手上——“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十四个字，成了整出戏的魂，也成了丘濬在绝境中撑下去的那口气。书僮小安、于谦义女三娥聚到他身边，组成了一支生死相守、守着正义不放的小队伍。 抗争的代价太大了。权奸和太监往死里逼：锦衣卫踹门搜稿，丘妻怀着身孕被撞在桌角上，孩子没了；国子监后山，为保学生性命，丘濬亲手烧了自己熬心写成的史稿；中秋夜，一碗汤药泛着青光……一回回的难，一次次的熬，“问天”两个字就是在这些坎儿里迸出来的。
戏的高潮，搁在“雪谷取笺”这场。丘濬、三娥、小安三个人，大雪天摸进西山谷底，在冰里雪里找于谦临死前藏下的蜡丸遗书——那是翻案的铁证。好不容易挖出来了，权奸带锦衣卫围过来，眼看就要灭口毁证——商辂奉旨带兵赶到，于谦的冤屈，总算见了天日。
研讨与打磨：七次研讨，六年求索，双编剧催生质变
《丘濬问天》坚持“开门搞创作”，六年间遍邀省内外数十位专家学者七次研讨论证，在中国剧协《剧本》杂志支持下，先后九易其稿。专家阵容涵盖北京仲呈祥、刘玉琴、武丹丹、刘侗、王绍军、孙红侠，福建白勇华，上海黄昌勇、朱恒夫，以及省内蔡葩、莫青桥、陈素珍、邓菡彬、林森、王东昌、冯青、赵旭、周景春、赵克生、周选军、符实等。
王羚加盟后，结合专家意见，对剧本进行了系统性重构。前期确立“以史笔守公道、以民心问苍天”方向，明确强化海南感、深化问天哲思、人物立体化三大路径，引出反派差异化、增补书僮小安等建议。后续专家指出需将丘濬还原为“小人物”、删减说教台词、回归戏曲本体，据此完成系统性重构——丘濬从“位高权重”扭转为“七品编修”，重写关键情节，确立“一桌二椅”为基调、五指山意象贯穿、黑白对比诠释正邪的舞台框架，并进一步提升叙事立意、修复史实偏差、构建“传诗—护诗—彰诗—证诗”叙事链条。核心情节“雪谷取笺”升级为三份文件构成的证据链，最终确立以海南基因立魂、以问天哲学提格、以守正创新破界的创作原则。著名剧作家罗怀臻在研讨中指出：“丘濬喊的不是自己的冤——他喊的是文明的冤。”这一论断让编剧团队将全剧立意从个人伸冤提升到了文明传承的层面。
音韵：为琼剧守住字正腔圆的根
戏好不好，唱出来得对味儿。这出戏的字音正音，请的是琼剧界王宏夫老师把关。他从艺近五十年，是琼剧界唯一的黎族演员，一辈子琢磨琼剧的字怎么咬、腔怎么行。这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核心唱段不用说，连监生念丘濬《五指山》《行路难》《咏史》这些诗的段落，都一个一个音地过。“词再好，一开口腔不圆、味儿不对，能叫琼剧吗？”这份认死理的讲究，让《丘濬问天》的琼剧底子特别扎实。
形象的种子：五指山，撑起民心的脊梁
王青在导演阐述里提出“形象的种子”：戏里这些人的底色，都能用“五指山的脊梁”来比——丘濬是“琼州儿郎的铁骨，史笔文人的脊梁”，于谦是“社稷之臣的脊梁”，三娥是“忠良之女的脊梁”，丘妻是“平凡女人的脊梁”，监生们是“后生学子的脊梁”——这些脊梁搁一块儿，就是“民心的脊梁”，跟“民心即天道”的核儿对上了。
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伊天夫担纲本剧舞美总设计。在他的操刀下，老戏里“一桌二椅”“出将入相”的传统底子，被巧妙糅进了当代审美表达。黑白两色拉扯正邪，五指山剪影从序幕到尾声一直悬在那儿，既是海南的标记，也是先贤们那根压不弯的脊梁骨。土木堡的断墙、苏州胡同的老槐树、于谦祠的石像，这些采风路上捡回来的真东西，搬到台上就成了能说话的艺术。值得一提的是，剧中设置了丘濬弟子监生群像，场间朗诵丘濬诗作，成为舞台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丘濬的诗从头串到尾，从序幕的“修史之人笔作剑，千秋公道鉴正邪”，到监生们红着眼念“天下简编焚毁尽，圮桥依旧有遗书”，再到齐声念“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诗魂和戏骨缠在一起，精神气就出来了。 著名戏曲服装设计师蓝玲领衔服装设计，以明代服饰为根基，融入海南地方元素，一针一线间勾勒出人物的身份与风骨；资深人物造型设计赵月玲则让舞台上的每一个妆容都成为无声的叙事。
音乐：守正创新，让琼剧唱出新的声音
唱腔设计由一级作曲张发长、黄志启担纲，以琼剧传统板腔为主，保留正宗的琼剧味儿，配器上巧妙化用明朝宫廷雅乐与北京胡同市井风情，以古雅音色托起历史的宽厚感，以烟火气息贴着人味深处的沉意。《石灰吟》的调子在关键场口变着花样反复出现，既是戏里那根筋的重复敲打，也让观众心里有段记得住的旋律。反角的唱也花了不少心思：石兴的唱腔高而张扬，抖出跋扈张狂的性子；曹得常用阴柔的调，透出心里的奸和深。正邪不光在面上斗，在耳朵里也较劲。序幕刑场问天用传统“高腔”往上顶，高亢苍凉，直往人心里扎；雪谷取证那段核心咏叹，把人的决绝和大义、隐忍和痛全抖了出来。音乐配器特邀上海京剧院青年作曲杨阳担纲，以明朝宫廷雅乐与胡同市井烟火为底色，与琼剧板腔碰撞交融，既守住了琼剧的根，又拓宽了声腔的边界，让这出戏的音乐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了精准的平衡点。
演员：用琼剧的“魂”，演丘濬的“神”
这出戏把省琼剧院的台柱子都凑齐了。一级演员张昌义演丘濬，他看了不少丘濬的诗文，琢磨他的事，“从字里感觉他的气息，摸他的魂，懂他为什么撑着又为什么苦着”。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林川媚演三娥，把隐忍到豁出去一层层捋得细，情感转得有根有底。中国戏剧梅花奖、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配角奖获得者符传杰，继《黄道婆》之后再当绿叶，扮阴狠反派曹得常，把老路子甩开，往反角心里头钻，给戏添了新的看头。林艳演丘妻，两段重点唱段唱出一个普通女人的韧和大。“全院上下都憋着劲儿，”杨济铭院长说，“丘濬这故事值得一回回演、一次次往新里磨。不能对不起这位先贤，更不能对不起走进剧场的观众。”
期待：一场精心备下的“大考”
首演不是到头了，是一场认认真真的“考试”。这次首演，将分别邀请全国戏剧专家和本省文化专家观摩并座谈，从剧本、表演、音乐、舞美等各维度为剧目“号脉”，本土的深挖和全国的宽广两样都不缺，就是想着能把这出戏再往上推一推。杨济铭说：“首演就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让它在一遍遍的磨里头，变得站得起、传得开、留得住。”
为什么你要来看这出戏？
五次“问天”，拉开了丘濬心里求索的那条路，一层深一层往人心里钻：问公道在哪、问史笔往哪儿落、问苍生遭什么罪、问气节有什么用、问天心在何处——最后，在“民心就是天”里找到了根。可他在最难的时候问的那些话——理想和现实的磕碰、一个人和一辈子的拉扯、要不要咬住牙撑下去的犹豫——哪一样不是咱们今天也在心里翻腾过的事？ 等台上琼剧的乡音响起来，老唱腔和新的音乐元素融合在一起，台上那个海南走出去的古人用琼剧的话匣子“开了口”——那种天生带来的亲近和认同，是任何别的艺术形式都没法替的。这不光是一出戏，是跟走了五百多年的先人照了个面，是把海南自己的文脉拿到台上来亮堂堂地接上，是用“守正创新”这杆秤称出来的实打实的作业。丘濬的新戏本子展开了，琼剧的新一页翻开了。您，不来瞧一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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