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人生比戏更精彩：琼剧名家洪雨的“三奇”传奇

研习社

从泥腿子到名伶，洪雨这一辈子，走了一条谁也复制不了的路。  
在海南的乡间，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戏迷中间，提起她的名字，至今还有人会竖起大拇指：“那唱腔，能把人听醉；那身段，绝了。”  

洪雨，原文昌县琼剧团的旦角——那个团如今已经不在了。可她在舞台上活跃了半个世纪，演的多是时装戏，靠一副高亢嘹亮的金嗓子，加上细腻传神的做功，硬是在琼剧艺苑里开出了自己的一枝花。而她从艺路上那“三奇”，更是在梨园行里传成了佳话。  

头一奇：半句唱腔，敲开了艺术大门。  

1960年，文昌县琼剧团刚组建，招青年演员。那时候的农村青年，考上剧团就等于跳出了农门，吃上“公家饭”了，竞争激烈得很。15岁的洪雨，又黑又瘦，在翁田华侨中学读民办班。  
那天她正跟人在堤坝上抗洪，班主任急匆匆跑来，拉着她就往考场赶。身上的泥巴还没干透，脚上趿着一双木屐，就这么站到了考官面前。  
问她会什么，老实答“没有”。考官有些不耐烦了：“那你会什么？”  
“我会唱歌。”  
她壮起胆子唱了一曲《月儿弯弯照九州》。  
一曲终了，考官们纷纷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土里土气的小姑娘。再问会不会琼剧，她怯怯地回了句：“会半句。”  
——“忆昔日盟山誓海，我心只有祝英台。”  
半句唱腔亮出来，高亢清亮的嗓音把全场人都震住了。等化完妆再站到人前，形象俏丽，判若两人。考官们交换了眼色，团长韩南元当场拍了板：“这小姑娘是块唱戏的料，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1960年8月16日，洪雨靠这半句腔，叩开了艺术殿堂的大门。  

第二奇，更叫人意想不到——她起初连海南话都听不懂。  

洪雨原名洪玉泰，印尼归侨，1957年才随父亲回到文昌。12岁回国那年，她满口印尼话，海南方言一句也听不懂。刚回村的时候，语言不通，连跟邻里搭句话都费劲，孤单得很。  
1961年，她被选送到海南琼剧传统研究班进修。心里清楚得很——要唱好海南戏，语言关必须过。她拿“莫让年华付东流”来勉励自己，专业课下足了功夫，语言学习更是花了别人双倍的力气。  
天不亮就起来练，人家逛街她钻进小树林吊嗓子，人家休息她背台词，人家睡了她还一个人在操场上压腿、跑圆场。三年扎实苦练，语言关攻下来了，琼剧的唱念做打也摸透了。  
从研究班回来，洪雨开始在《一杆红旗》《江姐》《雷雨》里挑大梁。她的表演干净利落，善于从人物内心找戏，观众评价极高。学艺到成名，不过三年光景，就成了文昌县琼剧团的台柱子。  
四凤、江水英、阿庆嫂、柯湘——她演一个活一个，每个角色都刻进观众心里。  
1982年，她随团出访新加坡、泰国，还受到泰国皇帕帖公主的接见。当年那个连海南话都听不懂的归侨小丫头，站到了异国的聚光灯下，成了万众瞩目的琼剧明星。  

第三奇，是在古稀之年发生的。  

2012年，洪雨已经年近七十。退了休的人，多半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她却选了另一条路——重新登上戏台，在文昌市琼剧团新编排的现代剧《山村母亲》里担纲主角。  
这出戏，“母亲”一角贯穿全剧，戏份重、唱腔长、动作难，对体力、嗓音、身段都是极限考验。看完剧本，她没有犹豫，接了下来。  
演完那晚，戏迷们炸了锅——嗓音不减当年，高音照样亮堂；上下坡、擦拭等身段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见老态。一位勤劳、朴素、隐忍、大度的“山村母亲”，就这么活脱脱立在台上。许多观众感慨：“这个角色，当下海南能演好的，恐怕只有洪雨一人。”  

洪雨的艺术底气，来自一辈子的执着。她崇敬名家红梅的演唱技巧，也虚心琢磨前辈的运腔长处，博采众长化为己用。  
演《雷雨》里的四凤，她把红梅在《孔雀东南飞》里的唱法化进去，四凤内心的激荡与挣扎，被她唱得催人泪下。1980年，这个角色为她拿下了海南地区戏曲“百花奖”表演一等奖。  

更难得的是那份艺德。  
一次在澄迈演出，她刚化好妆准备登台，家中传来父亲病故的噩耗。硬是把那晚的戏演完，才连夜赶回家奔丧。有人不解，她只说了一句话：“家乡的水土养了我，我能回报的，就是尽心演好每一场。”  

从印尼归来的野丫头，到听不懂方言的琼剧新秀，再到享誉海南的一代名伶——洪雨这一生，本身就是一出跌宕起伏的好戏。  
如今她早已不再登台了，可但凡琼剧圈里有活动，她还是愿意露个面。去年（2025年），省琼剧票友协会邀她参加成立十五周年活动，她上台唱了一段《搜书院》里的“柴房自叹”。  
刚一开口，台下便掌声雷动。  
有观众说：“哪怕她就站台上唱几句，我们也觉得值了。”这句话，大概是对一位老艺人最朴素、也最郑重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