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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我在安庆一所小学的戏曲兴趣班上,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对着谱架上的黄梅戏曲谱认真练唱。谱子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铅笔记满了符号。老师说这是她第三周学《打猪草》,已经能自己对着谱子预习新唱段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靠着几张黄梅戏曲谱,摸进了一门两百多岁的艺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东西比我想象的重得多。
没有黄梅戏曲谱,老师得把自己当复读机
说句不好听的,二十年前教黄梅戏,纯靠吼。
师父唱一句,徒弟跟一句,跟不下来再重复,嗓子冒烟了也得硬撑。这种“口传心授”的老法子,情感传递是到位的,可效率呢?一个学期能啃下两三段就不错了。更要命的是,老师一旦退休或过世,有些冷门唱段的腔调就跟着埋进了土里。
黄梅戏曲谱的出现,把这事儿彻底翻了个个儿。我见过一份详细标注了润腔和方言发音的黄梅戏曲谱,学生拿到手可以先自己摸一遍旋律,上课时直接从咬字和情感处理开始抠。等于把教学起点从零抬到了半山腰。有个戏校老师跟我聊过,说现在有了系统整理的黄梅戏曲谱,新生班一个学期能学完五段经典唱腔,搁以前想都不敢想。谱子替老师省了那大半的重复劳动,也让学生有了自学的拐杖。
一份黄梅戏曲谱里,藏着一整套表演密码
别以为谱子只是旋律线加两排歌词。真正好的黄梅戏曲谱,是一份浓缩的舞台脚本。
翻开《女驸马》的一段教学谱,你会看见主旋律线之外的暗语。[捻花]标着动作节点,★记着节奏急缓,间奏提示用括号框住,告诉你哪儿该让胡琴托着你的情绪走。这种谱子已经不是单纯的音乐记录了——它把唱腔、身段、表情、舞台调度全织进了一张纸里。学生对着它练,等于同时在上声乐课和表演课。有老师跟我说,现在排一出折子戏的周期比过去缩短了至少三分之一,因为有黄梅戏曲谱帮学生提前做了功课。
教材活了,教法就活了
教学内容也跟着黄梅戏曲谱的积累被盘活了。
以前教黄梅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出大戏的经典选段。《天仙配》《女驸马》,唱完这些再想拓展,老师自己手里都不一定有谱子。现在呢?《黄梅戏经典唱段100首》这类教材一出版,像《小辞店》《打猪毛》《夫妻观灯》这些原本只在民间流传的段子,全被扒出来整理成了可以教学的黄梅戏曲谱。曲目库一扩容,教学内容的丰满度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更妙的是,有些基层文化馆开始自己改编黄梅戏曲谱,把当地的童谣、民间故事糅进老调子里,编成新唱段给孩子唱。这种“活态改编”让黄梅戏在校园里不再是“爷爷奶奶的老古董”,而是能装进新故事的容器。
标准化和口传心授,真的非此即彼吗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我在凤台认识一位唱了四十年的老艺人,他说过一句话让我琢磨了很久:“谱子是骨架,但戏是肉长的。”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学生只靠黄梅戏曲谱学唱,不看老录音,不泡在现场听师父的呼吸和气口,很容易把黄梅戏唱成一条笔直的线。那种拐弯处微妙的颤音,句尾往下一坠的叹息,谱子上标不出来,一板一眼照着唱就没了魂。
但这不代表黄梅戏曲谱就该背锅。有经验的老师会拿谱子当路线图,然后逼着学生反复听严凤英、韩再芬的录音,告诉他们哪个音符背后藏着什么情绪。谱子管规范,传承管韵味,两者不冲突,反而互补。
前阵子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在期末汇演上唱了那段《打猪草》,调子稳,咬字也清楚。最好听的是一个拖腔处,她自然地往下滑了半度——那个味道,谱子上没有,是她自己在录音里反复跟着哼出来的。坐在台下的老师侧过头跟我说:“这丫头,把谱子唱活了。”
这大概就是黄梅戏曲谱在戏曲教育里最好的样子。纸张负责传递旋律,老录音负责传递灵魂,而一代一代学生用嗓子把它们熔在一起。这条传承的链条,因为有了谱子这根骨头,反而更加灵活地游动起来,继续往更深的水域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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