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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去苏州看一个青年剧团的彩排,编剧是个九零后小姑娘。她给我看新写的本子,我翻了翻,愣住。她说:“老师傅骂我糟蹋祖宗,可我想让同龄人听懂。”
她给我看的那段唱词,用的是【皂罗袍】的曲牌,格律严丝合缝,但词写的是北漂租房、地铁通勤、过年不敢回家。我当时就想——昆曲填词这个圈子,终于开始卷了。回家翻了翻近年新编戏的剧本,发现现代昆曲的创作,正在悄悄变天。
老规矩不能丢,但新故事也得讲
现在这批写现代昆曲本子的人,夹在两股力量中间。一边是老戏迷盯着曲牌格律,错一个平仄能骂上热搜。另一边是年轻人刷着短视频,你再跟他讲才子佳人,他划走的速度比你唱还快。
怎么办?《世说新语》系列新编昆剧给出了一种解法。曲牌联套的方式原封不动保留,昆曲的音乐韵味不丢。但视角全换了,拿现代人的眼光重新看那些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不再是课本上冷冰冰的名字,是一群也会焦虑、也会emo、也会在朋友圈发疯的活人。这种现代昆曲的写法,不是在颠覆传统,是在跟传统对话——用老祖宗的乐器,弹今天的调子。
别再唱帝王将相了,唱唱我们吧
有个现象挺有意思。这几年新编的现代昆曲里,打工人的影子越来越重。有个本子写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穿行在雨夜的街道上,唱词套的是【端正好】。暴雨打在脸上,订单快超时了,他在红绿灯前突然想起老家的母亲。那一瞬间,戏台上不再是几百年前的某位状元郎,是你自己。观众席里有人在哭。
这就是现代昆曲最狠的一刀。它不再让你隔岸观火。它直接把你拽进戏里,用六百年的老嗓子,唱你今天中午在便利店啃面包时的孤独。昆曲能不能别只讲历史?当然能。它本来就该活在我们中间,而不是供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青春版之后,这门老艺术终于开了窍
说到现代昆曲的通俗化,绕不开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那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剧本剪掉枝蔓,把柳梦梅和杜丽娘的生死爱情推到最前面。语言上把那些连中文系教授都得翻注释的典故化开,变成能直接听懂的句子。年轻观众走进剧场,发现昆曲不是天书,是比偶像剧还催泪的爱情故事。这招太聪明了。先让人看进去,再让人看下去,最后让人再也出不来。
从那以后,现代昆曲的创作开始有意识地“降门槛”。不是降低艺术水准,是用平实的语言表达深刻的东西。最难的不是写得深,是写得浅还耐嚼。
汤显祖和莎士比亚,在一张桌子上碰了杯
最大胆的一拨人,开始搞跨界。中英版《邯郸梦》,中国昆曲演员和英国莎剧演员同台,双语切换。听上去像黑暗料理?结果居然炸场了。昆曲的水磨调念莎士比亚的独白,完全没有任何违和感。杜丽娘的袖子里伸出来的手,跟朱丽叶阳台上的手,是同一只。
这种实验给现代昆曲创作打开了一扇邪门。原来曲牌体也可以用英语填词,原来昆曲舞台可以装下一个地球。西方戏剧的叙事结构和昆曲的抒情传统撞在一起,出来的不是怪胎,是混血美人。这些大胆的实践,正在改写昆曲的基因,让这门艺术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开放性。
那个小姑娘的戏,最后在苏州小剧场演了三场。场场坐满。散场时我听见一个戴耳钉的男生跟同伴说:“居然有点好哭。”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刚听了多少支曲牌、用了多少典故,他只是被那个北漂的故事戳中了。
这就是现代昆曲正在走的路。它不再只是文人书房里的雅玩,也不再只是旅游景点里的一小段折子。它开始重新变成活的艺术,敢哭敢笑,敢骂敢爱,敢把今天的伤痕写进六百年前的格律里。水磨调还在磨,磨的不是糯米粉了,是这个时代所有普通人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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