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我跑去唱黄梅戏了

文创社

六十岁，我跑去唱黄梅戏了


退休前，我突然迷上了黄梅戏。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喜欢。是痴迷。是酷爱。是一脚踏进去就拔不出来的那种。别人退休唱戏是消遣，我把这事当成事业来干。自己唱不算，还拉了一帮志同道合的人，组了个团。

小时候在老家祠堂看戏，京剧、越剧、黄梅戏轮番登场。可偏偏黄梅戏的调子钻进耳朵就再也出不来。它是安徽的地方戏，那股子自然朴素又优美的旋律，跟我骨子里的什么东西对上了。有事没事就爱哼两句。女儿读小学那会儿，我还动过送她去安庆读戏校的念头。后来忙于工作和生活，唱戏的念头沉了底，偶尔冒几个泡，终究没翻起什么浪。中年以后埋头写作，更没时间了。

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跟曾在剧团唱过戏的沈晨桔老师同台唱了一段《海滩别》。没想到反响出乎意料地好。大家的鼓励像一根划着的火柴，瞬间点亮了我心里埋了多年的东西。那火苗蹭地窜起来，再也摁不灭了。

找到组织，以为上了正轨，结果一年就被“雪藏”了

顺着这股劲，我联系上本地黄梅戏协会的王效群会长，正式入了会。进群一看，全是唱了多年的行家里手，我初出茅庐，自然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处处小心。可本性这东西改不了。我这人一贯率直坦荡，豪爽大方。偏偏这份率直，触碰了某些人的神经。

没有任何征兆。入会不到一年，我就被某些人单方面宣布“雪藏”了。就地冷冻。

指导老师甩手走了，差点“船翻人沉”

协会里一些正直善良的人看不过眼，悄悄建了个戏曲爱好者群，把我拉进去，推荐我当了群主。我一想，既然大家信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立门户。几经周折，我们在市场监管局注册了文化传媒公司，在文旅局备案登记，申领了演出许可证。公司下设的戏曲团体正式取名黄山黄梅艺术团。

草创之初，难到骨头里。我在首次会议上跟大家交了底：“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凡事开头凭热情，日久天长，困难多了，能坚持到最后的人少之又少。”我以为自己已经对困难有足够准备。没想到现实远比预想的更残酷。

成立初期因意见相左，特邀指导老师甩手就走，连带着退出五个人。正在排练的节目和筹备中的成立庆典晚会被迫中止。数九寒天，我们咬着牙往前挪。那段时间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八个字：首次出征，险遭倾覆。

老王救了场，空调“炸”了群

好在老会长王辅成老师及时加入。王老师多才多艺，能记谱，会作曲，还打得一手好板鼓，扬琴也拿手。他一来，像雪中送炭，把艺术团的人气和底气撑了起来。熬过冬天，迎春花怒放的三月，成立庆典晚会终于上演。舞台灯光电子背景一流，演出阵容空前。观众里三层外三层，把台口围成铁桶。演完以后，居然有观众以为我们是外地来的正规剧团。

好景不长。夏天排练室装了新空调，我在群里强调禁止室内吸烟。这话激怒了乐队主胡——他认定我是冲他一个人去的。主胡愤然退出。乐队失去了灵魂人物，半瘫了。

关键时刻，程为龙老师伸了援手。他精通二胡、笛子、萨克斯，一直在支持我们团。我请他接任乐队主胡，他说在老年大学上课怕时间冲突。我说凑你的时间排。见我诚恳，乐队又摊在半路，程老师慎重考虑后，毅然答应当了乐队队长兼主胡。

路遇龙宝玲，六十岁开始从头学发声

一次偶然，我在燕窝里碰上了黄梅戏名家龙宝玲老师。一直想请名师指导大家，苦于找不到门路。如今撞上了，岂能放过？我满怀喜悦迎上去，没想到龙老师很爽快就答应了。当天下午她就来团部，挨个听大家唱，逐一纠正。

龙老师反复强调：“唱戏唱戏，唱永远是第一位的。要把戏唱好，就得从最基本的咬字和发声开始。”她在安庆戏校教过黄梅戏，有一套系统方法。每个礼拜二，我们在直播间跟着她练绕口令、收腹发声、含筷子唱戏。这些看似基础的东西，对提高演唱水平实在大有裨益。

后来在合肥参加文艺达人培训，又认识了黄梅戏名师何永东老师。今年暑假我特意请他来团里指导。连续五天，何老师教我们云手、台步、三板、踢腿、水袖。大家收获满满，直呼过瘾。

每天清晨在河边咿咿呀呀，汗湿透了，筋骨也活络了

想要把老师教的东西内化成自己的本事，除了日复一日的训练，没有捷径。每天早晨一睁眼，我就往浦溪河边跑。河边草坪上，先深吸一口气，腹腔绷紧，嘴里快速滚着绕口令。接着收腹发声，小腹内收如绷鼓，气息从丹田顶上来。然后是含筷子练唱，一根竹筷横咬齿间，一个字一个字掰开揉圆，唱到下颌酸胀口水直流。太阳爬上来了，转去练身段——云手划圆，指尖带风；台步细碎，脚跟压着韵脚；踢腿过顶，裤腿呼呼生风。一趟功下来，汗珠子顺着鬓角滚，后背全湿，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可浑身筋骨松快了，气息通畅，连喉咙都像被泉水洗过，清亮了许多。

六十岁学艺，老话说是“晚”了。可我想起那句“七十岁还有人学皮匠”，心里便坦然。我不是奔着专业水平去的，只求台上那几步、开口那几声，能让台下观众点头一笑，便值了。何况每日这般挥汗如雨，身子骨硬朗了，心境也敞亮了。退休后追求的，不就是这份自在与欢喜么？

人生如戏。前半场为生活奔忙，后半场且为自己唱一折。六十岁开锣，只要锣鼓不停，便不算迟。